日本庭園要怎麼看？｜「借景」與「兼六」都來自這邊，日本卻把它們用到了極端——為初學者溫柔解說

先說兩個詞，對台灣的讀者來說都不陌生。

借景。這個詞最早出現在明代計成的造園書《園冶》（1628年）。

兼六。金澤那座名園叫「兼六園」，名字來自宋代的《洛陽名園記》。

日本庭園裡最關鍵的幾個概念，源頭其實都在這邊。日本借了詞，也借了想法，然後做了一件很日本的事——把它們用到極端。

極端到什麼程度？京都龍安寺的石庭，是日本最有名的一座庭園。整座庭只有白砂、十五塊石頭，一棵樹都沒有。而擁有這座庭的寺方，在自己的官方網站上這樣寫：

作者的意圖如今已不可考。它看起來像禪的公案，但除了交給觀者自由解釋與聯想之外，別無他法。

隔壁那一頁還補了一句：「作者依然是個謎。」

這不是寺方偷懶。今天要講的就是這件事：日本庭園不是把風景照抄下來，而是一套讓觀看的人在腦中自己組裝風景的裝置。所以它常常沒有準備「標準答案」。知道這一點之後，站在庭園前面就不會再手足無措了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• 日本庭園大致的三種類型（池泉、枯山水、露地）
• 「見立」——為什麼白砂看起來像水
• 「枯山水」這個詞，其實出自一千年前的一本書
• 《作庭記》的「順著石頭的請求」
• 借景——把庭園外面的山，算進庭園裡
• 露地——為了走到茶室而存在的庭
• 龍安寺石庭：哪些是已知的，哪些是真的不知道
• 第一次看庭園時，可以試的三件事

先記三種類型就夠了

日本庭園的名詞很多，但入門只要三個。

• 池泉（ちせん）——有池子的庭，水是主角。可以繞著走的叫「池泉回遊式」，坐著看的另有稱呼。金澤的兼六園、京都的天龍寺都屬於這一類。
• 枯山水（かれさんすい）——完全不用水的庭，只有砂與石。龍安寺石庭就是。
• 露地（ろじ）——為了走到茶室而做的庭，也叫「茶庭」。

一個誠實的但書：這個三分法是給初學者用的整理，不是官方的正式分類。一座寺院同時有池泉、枯山水和露地是很常見的事。把它當成看庭園的角度，不要當成分類表。

見立——砂變成水

這是日本庭園最核心的一手。

見立（みたて）就是把一樣東西看成另一樣東西。在庭園裡是這樣用的：

• 白砂當作海或河
• 石頭當作山或島
• 修剪過的矮樹叢當作遠處的丘陵

所以枯山水裡沒有水。沒有水，卻是一片水的風景。

這一點跟西方庭園差很多。花圃裡種下花，它馬上就是花。但砂鋪好了，砂不會自動變成海。是看的人決定「這是海」，它才成為海。

換句話說，庭園自己是完成不了的，另外一半由觀者補上。講得笨拙一點：日本庭園與其說是作品，不如說更接近一件樂器。

既然是樂器，讀法就不會只有一種。同一塊石頭，有人看成島，有人看成山峰。兩個都不算錯。它本來就是這樣做的。

「枯山水」這個詞有一千年了

聽到枯山水，多數人會想到禪寺，這沒錯——現在有名的枯山水，大多在室町時代（1336–1573）之後的禪宗寺院裡。

但是這個詞比那些庭園老得多。

十一世紀後半，有人寫了一本《作庭記》，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造園指南，在全世界也算最早的一批。書裡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：

在既無池、也無流水之處立石，此謂之枯山水。

請注意這句話的意思。在那個時候，「枯山水」還不是一種庭園樣式，而是指一座有水的庭園裡面，那個沒有水的角落的疊石。後來這個詞才擴大成整座庭的名稱。

所以「枯山水是禪創造的」這種說法，跳得有點快。詞在禪宗庭園出現之前就有了。禪寺做的事，是把它養成一個龐然大物。

《作庭記》——「順著石頭的請求」

《作庭記》是一本實務手冊。光看目錄就能感覺到氣氛：〈立石之事〉〈立石有種種之法〉〈論島之各種形貌〉〈立瀧次第〉〈遣水之事〉〈立石口傳〉〈禁忌〉〈樹之事〉〈泉之事〉〈雜部〉。

全書沒有一張圖，通篇是文字。而一千年後的今天，它仍然被當作庭園的經典在讀。

其中最常被引的，是講到擺石頭時該有的心態：

順著石頭的請求。

意思是：石頭要你怎麼放，你就怎麼放。

研究日本庭園史的學者寫道，《作庭記》之所以被尊為經典，關鍵正在這一句。石頭本身的形狀與朝向，排在造園者「我想這樣擺」的念頭前面。人的設計不是主角。

那這種感覺要怎麼練？《作庭記》講得很直接：去看真正的池、真正的溪流、真正的瀑布。就這樣。

不過關於這本書，也要老實說：不清楚的地方很多。

• 作者一般認為是橘俊綱（1028–1094），但這個判定是明治時代（1868–1912）的庭園史學者做出來的。書上並沒有寫。
• 「作庭記」這個書名是江戶時代（1603–1868）才加上去的。在那之前它叫《前栽秘抄》。
• 現存有好幾個系統的抄本，內容互有出入。有學者甚至寫道：「極端地說，它有可能是偽書，所以必須對本文做批判性的檢證。」

一千年前的書大概都是這樣。內容精彩，跟來歷清楚，是兩回事。

借景——把庭園外面算進來

借景是把庭園之外的山、樹、建築，當成庭園構圖的一部分。字面就是借一片風景。

如同開頭說的，這個詞最早見於明代的《園冶》（1628年）。

最有代表性的是京都嵐山的天龍寺。它的曹源池庭園相傳出自夢窗疎石之手，建於室町前期，1923年被指定為史跡，1955年為特別名勝，1994年成為世界遺產的一部分。

這座庭厲害的地方在於，它根本沒有停在寺院的圍牆。夢窗疎石把周圍的景色理解成十個「境」，庭園只是其中之一。也就是說，嵐山、龜山、保津峽，甚至渡月橋，在他的構想裡都是「庭」。

另一個例子是京都岩倉的圓通寺。隔著一片平坦的枯山水，正面就是比叡山。庭裡的綠籬和後方的杉樹當成畫框，把山穩穩地框進來。它是國家指定的名勝，原本是江戶初期為後水尾上皇所營的山莊舊址。

知道借景之後，看庭園的方式會改變一件事：只看眼前，在某些庭園裡等於沒看到那座庭。

露地——為了走路而做的庭

之前寫過茶室。每一間茶室都有一條通往它的路，那條路本身就是庭，叫做露地。

露地裡有飛石（踏腳石）、石燈籠，還有一個叫蹲踞（つくばい）的矮水缽。客人在這裡蹲下洗手漱口，然後才鑽進茶室那道小門。

這座庭不是拿來看的，是拿來走的。飛石的間距決定你的步幅，路的轉折決定你的速度。造這座庭的人，連客人怎麼走路都設計進去了。

這個詞的來歷也有意思。它原本寫作「路地」，就是巷子的意思。到了江戶時代，《南方錄》等茶書開始改用同音的「露地」——這兩個字出自《法華經》：火宅之喻裡，從失火的屋子逃出來的人，抵達一片空曠無物的地方而得安穩。在茶道裡，「露地」被解成煩惱盡去、真心顯露的境地。

也就是說，佛教的意義是後來疊上去的。研究者認為，這反映了當時的茶道正試著用佛教的語彙替自己的做法建立理論。

順序不要弄反：先有那條路，意義是後來才附上的。

兼六園的「六勝」——好處不可能兼得

講了一堆京都，換一個。金澤的兼六園，源自十七世紀加賀藩的大名庭園，是江戶時代代表性的池泉回遊式庭園，國家特別名勝。

「兼六」不是地名，意思是「兼具六者之園」。

六者出自宋代《洛陽名園記》：

洛人云，園圃之勝，不能相兼者六：務宏大者少幽邃，人力勝者少蒼古，水泉多者難眺望。兼此六者，惟湖園而已。

要開闊（宏大），就少了幽深（幽邃）；人工經營得越細（人力），古樸的味道越少（蒼古）；池瀑越多（水泉），就越難望遠（眺望）。三組，各自互相打架。而兼六園這個名字的意思是：這裡六樣都有。

這套講法拿來看庭園非常好用。當你覺得一座庭「這裡好像弱了一點」，那往往不是失敗，而是它選了別的東西所付的代價。

龍安寺石庭：已知的，與不知道的

回到開頭那座庭。

已知的：

• 位在方丈（正殿）南側，是一片鋪白砂的長方形庭園，約二百五十平方公尺。
• 十五塊大小不一的石頭，分成五組擺放。
• 一棵樹都沒有種。
• 圍住庭園的土牆高約一公尺八十。它叫油土牆，是用摻了菜籽油揉練過的土做的，可以防止白砂的反光，也耐得住長年的風雪。
• 這道牆從近到遠是逐漸變矮的，用來製造縱深感。
• 1924年被指定為國家史跡，後來成為特別名勝。

不知道的：

• 誰做的。開山的義天玄承、建寺的細川勝元、畫師相阿彌、勝元之子政元、茶人金森宗和——名字列了一長串，證據一個也沒有。石頭背面刻著兩個人名（其中一個是「小太郎」），但寺方自己也說，要據此判定作者「不出臆測的範圍」。
• 什麼時候做的。只能推定為室町時代。
• 表現的是什麼。「虎子渡」（母虎帶著幼虎渡河）、「七五三之庭」、大海上的島嶼、雲海之上的高峰、石頭排成「心」字、中國的五嶽、禪宗的五山——每一種說法都是後世才提出來的。

「虎子渡」這個叫法至少很老：1924年國家指定時的解說文裡就寫著「世人稱之為龍安寺之虎子渡」。但那是「大家這樣叫」的紀錄，不是「作者這樣做」的證據。

然後是寺方自己的那句話：「除了交給觀者自由解釋與聯想之外，別無他法。」

對於卡在庭園前面的人來說，這是最體貼的一句指引。看不懂也可以看。甚至可以說，這才是正確的看法。

第一次看庭園，可以試的三件事

不需要任何知識，這三件就好。

1. 先坐下來。
大部分的日本庭園，是設定成從建築物裡面看的。有邊走邊看的回遊式，但枯山水幾乎都是坐著看。人一坐到緣廊或榻榻米上，柱子和屋簷就開始像畫框一樣作用，整座庭的樣子會變。有些庭甚至有指定的第一個位置——天龍寺就是先坐在大方丈的緣廊上，面向西邊。

2. 先不要替它取名字，看一陣子。
一旦開始想「那顆石頭是島吧」「那邊是不是瀑布」，你就停止在看了。先不要決定意思。看砂上的線、石頭下的影子、牆的高度。過個三分鐘，某個東西會自己浮出來。自己浮出來的那個，就是你的讀法。

3. 抬頭，看牆的外面。
在借景的庭園裡，那座山就是庭的一部分。只盯著眼前的石頭，然後覺得「這庭好小」就走了，很可惜。把視線抬高，庭園的邊界可能一下子推到很遠的地方。

結語

日本庭園看起來規矩很多，某種意義上也確實如此——從飛石的間距到立石的手法，累積了一千年的判斷。

可是坐在這一整疊累積最上面的，是兩句意外樸素的話。

《作庭記》說：順著石頭的請求。不要照你的意思擺。

龍安寺說：交給觀者自由解釋。照你的意思看就行。

做的那一邊，和看的那一邊，好像都在同一個地方鬆手——鬆開「非得如此不可」的那個地方，庭園就在那裡。

所以，如果你站在庭園前面開始想「這要怎麼看才對」，那個問題可以先放下。坐下來，安靜地看一會兒。這樣就已經算是好好看過一座庭了。

參考資料

• 龍安寺 官方網站〈石庭之謎——作庭之謎〉（約七十五坪的白砂空間中配置大小十五塊石頭；一般稱為「虎子渡之庭」「七五三之庭」；亦有大海或雲海中的島嶼與高峰、「心」字配石、中國五嶽、禪之五山等解讀；「作者的意圖如今已不可考……除了交給觀者自由解釋與聯想之外別無他法」）
  http://www.ryoanji.jp/smph/garden/making.html
• 龍安寺 官方網站〈刻印之謎〉（作庭推定為室町時代；義天玄承、細川勝元、相阿彌、政元、金森宗和等諸說；「其中相阿彌說長期被相信，但同樣沒有確證」；石庭背面的刻印，網站上寫作「小太郎・口二郎」；「即使是這個，要判定為作者也不出臆測的範圍」）
  http://www.ryoanji.jp/smph/garden/marking.html
• 龍安寺 官方網站〈遠近之謎〉（向東南角降低以利排水；「西側的牆，是做成從近到遠逐漸變低的」；運用透視法的設計手法）
  http://www.ryoanji.jp/smph/garden/perspective.html
• 龍安寺 官方網站〈土牆之謎〉（高一公尺八十的油土牆；摻入菜籽油揉練而成的土；防止白砂反光；石庭面比外側地面高約八十公分）
  http://www.ryoanji.jp/smph/garden/earthenwall.html
• 日本文化廳 文化遺產線上資料庫〈龍安寺方丈庭園〉（1924年12月9日指定為史跡；指定時解說文含「世ニ龍安寺ノ虎ノ子渡シトス」；「方丈之南庭，於矩形白砂敷中巧妙配置十五石之石庭，作為獨特手法的枯山水價值甚高」）
  https://online.bunka.go.jp/db/heritages/detail/138877
• 飛田範夫〈作為日本庭園原點的《作庭記》〉，《ランドスケープ研究》87卷2號（十個章節標題；「順著石頭的請求」；「《作庭記》被尊為日本庭園經典的理由正在於此」；「關鍵是去看自然的池、流水與瀑布來學習」；將作者判定為橘俊綱的是庭園史家小澤圭次郎；「極端地說可能是偽書，因此必須對本文做批判性檢證」；谷村家本、《山水抄》、《或書》三個系統）
  https://www.jstage.jst.go.jp/article/jila/87/2/87_112/_pdf/-char/ja
• 世界遺產 平等院 官方專欄〈《作庭記》與平等院〉（橘俊綱為藤原賴通之子；十一世紀後半；現存最古抄本為鎌倉初期；約一萬四千字；「書名《作庭記》是江戶時代才加上的」）
  https://www.byodoin.or.jp/column/post-8/
• 維基百科〈作庭記〉（十一世紀後半成立；橘俊綱編者說為通說；因收入江戶時代《群書類從》而使「作庭記」之名流傳，此前稱《前栽秘抄》；「枯山水」一詞的最早文獻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作庭記
• 維基百科〈枯山水〉（《作庭記》「池もなく遣水もなき所に石をたつる事あり、これを枯山水となづく」；原本並非獨立樣式，而是指無水處的疊石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枯山水
• kotobank〈借景〉（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：「將庭園外的景物納入作為構成要素的情況」「最早出現於中國明代之書《園冶》（1628）的詞」；《日本大百科全書》：將背後或側面的山、海、寺社建築融入庭園的技法；修學院離宮、圓通寺、無鄰菴、依水園、天龍寺庭園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借景-525428
• 京都市都市綠化協會〈探訪京都之庭——天龍寺庭園〉（作庭年代室町前期；作庭者夢窗疎石；池泉式；史跡1923年、特別名勝1955年、世界遺產1994年；面積約4,000㎡、池約1,100㎡；「連周邊的嵐山、龜山、保津峽、渡月橋在內的空間都是庭園」；「以坐在建築物裡觀看為主而構思的庭園」）
  https://www.kyoto-ga.jp/greenery/kyononiwa/2015/11/post_15.html
• kotobank〈露地〉與維基百科〈露地〉（原作「路地」；江戶時代茶書《南方錄》等出現「露地」之名；源自《法華經》譬喻品的火宅之喻；「白露地」指不為煩惱所覆、真實之心顯露的境地；顯示當時茶道試圖以佛教進行理論化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露地-152764 ／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露地
• 兼六園觀光協會 官方網站〈兼六園名稱的由來〉（《洛陽名園記》原文「洛人云う園圃の勝 相兼ぬる能わざるは六 宏大を務るは幽邃少なし 人力勝るは蒼古少なし 水泉多きは眺望難し 此の六を兼ねるは惟湖園のみ」；六勝的意義）
  https://kenrokuen.or.jp/rokushou/
• 維基百科〈兼六園〉（國家特別名勝；約11.7公頃；源自十七世紀中期加賀藩營造的大名庭園，為池泉回遊式庭園；松平定信引《洛陽名園記》命名；日本三名園之一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兼六園
• 維基百科〈圓通寺（京都市左京區）〉（後水尾天皇於寬永十六年〈1639年〉營造的幡枝離宮舊址；延寶六年〈1678年〉改為臨濟宗妙心寺派禪寺；以比叡山為借景的平庭式枯山水；國家名勝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円通寺_(京都市左京区)

龍安寺石庭的作者、年代與寓意，寺方自己表明不明，本文也未當作已確定的事實處理。《作庭記》的作者判定為橘俊綱是後世的比定，抄本系統與成書經過在學界仍有討論。「枯山水源於禪」的說法流傳很廣，但這個詞在禪宗庭園出現之前的《作庭記》中就已存在，因此本文未寫成單純的因果。圓通寺之庭由後水尾上皇親自參與作庭一說屬於傳承。池泉／枯山水／露地的三分法是給初學者的整理，並非官方分類。各庭園的參觀條件會變動，出發前請務必確認官方網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