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馬蝗絆」：被稱為「金繼起源」的茶碗，其實是用鐵鋦釘修補的

「馬蝗」兩個字，華文讀者一看大概就會想到：螞蟥，也就是水蛭。

可是在日本，有一只以「馬蝗」為名的茶碗，被列為重要文化財，收藏在東京國立博物館。它叫做青磁茶碗 銘「馬蝗絆」。

這只茶碗常被說成是「金繼的起源」。但實際看它一眼，會發現一件有點意外的事：這只碗上，一點金也沒有。它身上的，是一排鐵製的鋦釘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• 「馬蝗絆」是一只什麼樣的茶碗
• 鋦釘（日文稱「鎹」）這種修補方式
• 名字的由來，以及「馬蝗」到底是什麼
• 這個故事有多少可以相信
• 它和金繼真正的關係

南宋龍泉窯的一只青瓷碗

馬蝗絆是中國南宋時代（13世紀）在今浙江省龍泉窯燒成的青瓷茶碗。

日本國立文化財機構的解說，稱它在傳到日本的青瓷茶碗之中，「姿態、釉色特別優美」。碗口有六處切口，整只碗像一朵打開的花。

碗上有一道從口緣繞到碗底的裂痕，裂痕由鐵製的鋦釘固定住——這種U字形的金屬扣件，日文叫「鎹（かすがい）」。

鋦釘：不遮掩、不裝飾，只是牢牢扣住

在裂痕兩側鑽小孔，把鋦釘橫跨裂縫扣進去，將兩邊拉緊。華文讀者對這門手藝應該不陌生，就是「鋦瓷」。

它的想法很單純：不遮掩裂痕，也不裝飾裂痕，只是牢牢扣住。

這和用漆黏合裂縫、最後再以金收尾的金繼，無論想法或工具都完全不同。金繼的工序，我們在金繼修復過程的文章中寫過。

送回中國求換，卻帶著鋦釘回來

這只茶碗的來歷，記在江戶時代儒學者伊藤東涯於享保12年（1727年）所寫的〈馬蝗絆茶甌記〉中。這篇文字至今仍和茶碗一起收藏在東京國立博物館。

依國立文化財機構的解說，故事大致如下：

• 室町時代，茶碗為將軍足利義政所有
• 碗底有裂痕，於是送到中國，想求一只替代的碗
• 但當時的中國（明朝）已經沒有這麼好的青瓷茶碗了
• 於是用鋦釘把裂痕扣住，送回日本
• 鋦釘看起來像一隻隻大蝗蟲，茶碗的評價反而更高，因此命名為「馬蝗絆」

「絆」是繫住、扣住的意思。修補的痕跡，就這樣成了茶碗的名字。這是整個故事最動人的地方。

「馬蝗」是蝗蟲，還是水蛭？

在日本，一般依國立文化財機構的解說，把「馬蝗」理解為蝗蟲。

但正如華文讀者一眼就會發現的，中文的「馬蝗（螞蟥）」通常指水蛭。因此也有學者認為，這是把鋦釘比作緊緊吸附、不肯鬆開的水蛭。另有研究指出，江戶時代的日本，「馬蝗絆」本身也曾被當作「鋦釘」的漢語寫法來用。

哪一種說法正確，目前並無定論。不過無論是蝗蟲還是水蛭，意象是一樣的：一隻小生物停在裂痕上，緊緊抓著不放。

這個故事，有多少是真的？

這裡需要稍微停一下。

〈馬蝗絆茶甌記〉寫於義政之後大約三百年，而且一般認為，它是現存最早提到這只茶碗的文獻。

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員三笠景子在接受日本雜誌《和樂》採訪時，舉出幾個疑點：室町幕府的紀錄中沒有出現馬蝗絆；之後的茶會紀錄中也找不到使用過的痕跡；這個故事也可能是後人為了抬高收藏家族的地位而編出來的。

國立文化財機構的解說也指出，傳說中平重盛（12世紀末的武將）曾持有此碗一節，由於茶碗本身是南宋時代的作品，「難以認定為史實」。不過，因為它長年在京都豪商角倉家代代相傳，傳說仍有一定可信度；而且茶碗收在內襯緞子的中國製漆器盒中，可以確定是因為某種特別的緣由，從中國帶來的茶碗。

整理起來就是：

• 它是一只從中國帶來、被極為珍視的茶碗——這是確定的
• 義政把它送回中國這一段——目前無法證實

那麼，它是金繼的起源嗎？

「因此日本工匠想出了金繼」這最後一步，就更難確認了。英文維基百科的「金繼」條目，也只把它當作「一種說法」介紹。老實說，金繼究竟何時、如何開始，至今並不清楚。

不過，這只茶碗想告訴我們的，其實不在起源。

馬蝗絆沒有用金裝飾，裂痕上只排著鐵鋦釘——東涯的紀錄說是「鐵釘六」。即使如此，或者說正因如此，它得到了名字，被珍惜了好幾百年。

連同修補的痕跡一起珍愛的心情，不需要金，也一直都在這裡。愈是喜歡金繼的人，看到這只樸拙的茶碗，大概愈會心有所感。

想親眼看看的話

• 它收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。並非常設展出，前往前請先查看官網的展覽資訊。
• 網路上隨時可以看。日本國立文化財機構的「e國寶」資料庫有高解析度圖片，可以清楚看到鋦釘。
• 身邊也找得到。在古董店或古陶瓷展覽中，有時會看到裂痕上排著小小金屬扣件的器物，那就是鋦釘修補的痕跡。

結語

破了，就修。修補的痕跡看得見，就把它當作器物的一部分接受下來。

馬蝗絆的來歷有多少是真的，我們不知道。但一只排著六個鐵鋦釘的茶碗，至少將近三百年來連同名字一起被珍惜，這件事就在我們眼前。

下次遇見金繼的時候，也請輕輕想起，就在它身旁的這種樸拙的修補方式。

出典

• 日本國立文化財機構 e國寶「青磁茶碗 銘馬蝗絆」（日文）（龍泉窯・南宋13世紀・東京國立博物館／伊藤東涯〈馬蝗絆茶甌記〉享保12年1727／義政因裂痕向中國求替代品，被以鋦釘固定後送回／因鋦釘似蝗蟲而評價更高並命名／平重盛持有一說難以認定為史實，但因角倉家代代相傳，傳說有其可信度／收於中國製漆器盒，確定是因特別緣由從中國帶來）
  https://emuseum.nich.go.jp/detail?content_base_id=100886&content_part_id=001&langId=ja
• 和樂web「足利義政が所持した名茶碗『馬蝗絆』伝説…が事実ではない？研究者に聞いてみた」（日文）（採訪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員三笠景子：幕府紀錄與茶會記均無記載、可能為抬高家族地位而後出的故事）
  https://intojapanwaraku.com/rock/culture-rock/245410/
• 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「青磁輪花茶碗 銘 馬蝗絆」（日文）（重要文化財）
  https://bunka.nii.ac.jp/heritages/detail/479058
• 維基百科（日文）「馬蝗絆」（六瓣花口・鐵製鋦釘6個・1970年三井家夫婦捐贈東京國立博物館／〈馬蝗絆茶甌記〉「鐵釘六」／該文為提及此碗的最早史料／「馬蝗」為蝗蟲說、水蛭（螞蟥）說，以及高橋忠彥認為是明代指鋦釘之語的說法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馬蝗絆
• Wikipedia（英文）”Kintsugi”（以義政茶碗為金繼起源僅為 “One theory”）
 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Kintsugi

〈馬蝗絆茶甌記〉所記來歷（義政送往中國、以鋦釘固定後送回）寫於義政之後約三百年，未能以同時代紀錄證實。以此碗為金繼起源的說法，也沒有確實根據。「馬蝗」的解釋眾說紛紜。是否展出依時期而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