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繼，會慢慢變黑｜不只有金的金繼收尾——銀、白金、錫與漆

戴久了的銀手鍊，不知不覺就變黑了——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。

其實，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修補過的器皿上。日本的金繼（以漆黏合破碎的器皿，最後在接縫上撒金粉的修補技法），不一定非用金不可。用銀收尾，就叫「銀繼」。而銀繼的那道銀線，會隨著時間慢慢變黑。

這篇文章想溫和地介紹：除了金之外，金繼還有哪些收尾方式，以及該怎麼欣賞那道「漸漸變黑的銀線」。

讀完這篇，你會知道

• 為什麼金繼的收尾「可以選」
• 金、銀、白金、錫、黃銅各自的樣貌
• 不用金屬、只用漆收尾的方法
• 銀繼為什麼會變黑
• 刻意欣賞那份黑的想法

金，只是最後那一層

先說一個前提。金繼裡真正把碎片黏起來的，不是金，而是漆——從漆樹採集的天然樹液。用漆黏合、用漆填補缺口、用漆把表面整平，這些就佔了幾乎所有的工序。金只出現在最後、最薄的那一層。

趁最後一道漆還沒完全乾，把金屬粉撒上去，漆就會把粉吸住、固定。所以只要換掉撒上的粉，收尾的顏色就跟著改變。底下支撐器皿的結構不變，能選的只是表面的那層「妝」。

完整的工序，請參考金繼修補方法的文章。

用金屬收尾——五種表情

日本的金繼工房和教室，常見的收尾大致有這些：

• 金……最為人熟知的收尾。時間再久，顏色也不會變。
• 銀……剛撒好時泛著白亮的光，之後會隨時間慢慢轉黑。
• 白金（鉑）……接近灰色、偏冷的光澤。和銀不同，不會變色。
• 錫……粉末顆粒比其他金屬粗，呈現略帶顆粒感、柔和的光。一般認為很適合保留土味的陶器。
• 黃銅……色澤近似金，但隨著時間可能會發黑。

即使是同一種金屬，也分成「消（霧面）」和「磨（亮面）」兩種收尾。有工房介紹說，霧面的金是最常見的選擇；磨亮的金則最有「這是用金修好的」那種感覺。

不用金屬——只用漆收尾

也有不撒金屬粉、直接以漆本身的顏色收尾的做法，多半使用黑漆或朱漆，日文稱為「漆繼」或「漆直し」。

金屬線像是在說「我被修過了」；漆線則安靜得多。配合器皿的顏色和花紋，修補的痕跡有時看起來就像原本畫上去的圖案。也有人特意挑選接近器皿本色的漆，讓修痕幾乎看不出來。

要讓修痕被看見，還是讓它融進去？金繼常被介紹成「展示傷痕的美學」，但在實際的工房裡，就連要展示到什麼程度，也是一只一只器皿商量著決定的。

銀繼，會慢慢變黑

回到銀的話題。

銀會和空氣中微量的硫成分起反應，在表面生成一層黑色的薄膜（硫化銀）。戴著銀戒指泡溫泉會變黑，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
日本東京文化財研究所的論文指出，銀在化學上比銅更不容易起反應，唯獨遇到硫是例外，會迅速發黑；而且當相對濕度超過60%，這層黑膜就特別容易快速增長。

在台灣潮濕的季節，濕度常常超過這個數字。換句話說，一只銀繼的碗在使用的日子裡，會從白變灰，再從灰慢慢沉向黑——就在平常廚房的空氣裡，安安靜靜地。

如果想找回原本的光澤，可以重新拋光；也有工房表示，可以只把銀的那一層重新撒過。變黑不是失敗，只是銀這種素材自然的樣子。

刻意去欣賞那份黑

有意思的是，日本的金工裡，有一種刻意讓這種變化提前發生的技法。

用藥劑為全新的銀面上一層古舊的色澤，日文叫「古美（ふるび）」。根據前面那篇東京文化財研究所的論文，古美原本的目的，是人為地為銀的表面上色，讓它進入穩定的狀態。把閃亮的新銀，刻意調成沉穩的色調——這樣的手藝，在日本由來已久。

日語裡還有一個詞叫「いぶし銀（燻銀）」，原指用硫磺燻成灰色的銀，後來引申為不張揚、卻有深厚韻味與真本事的人或事物。

銀繼的器皿變黑了，你可以把它看成髒污，也可以看成一種加深。如果說金繼是把「破過」當作器皿歷史的一部分來接納，那麼銀繼或許更進一步，把這只器皿被修好之後所度過的時光，也留在了線條的顏色裡。

該怎麼選？

沒有標準答案，但有幾個可以參考的方向：

• 看器皿的顏色。白瓷配金或配銀都好看；深色的碗上，金線會格外醒目。
• 看器皿的質地。表面粗糙、帶土味的陶器，一般認為錫或霧面收尾比較融洽。
• 能不能享受變化。想要光澤不變，就選金或白金；想看顏色慢慢養出來，就選銀。
• 費用。金，尤其是磨亮的金，通常最貴；也有工房表示白金比金便宜。

拿不定主意的話，最好的方法是請修補的工房或教室讓你看看收尾的樣品。同一只碗，只是換了線的顏色，給人的感覺就差很多。

今天，輕輕觸碰一下

下次看到金繼器皿的照片時，請留意線條的顏色。除了金色，應該還能找到銀色、黑色，甚至朱紅色的線。

如果找到銀色的線，不妨想像一下：這只碗正走在變黑的路上，還是已經養成了？關於底下的漆，可以參考漆的文章。

結語

金線，會一直保持修好那天的光澤。

銀線，則從修好那天起慢慢變黑，把器皿被使用的每一天，一點一點疊進去。

沒有哪一種比較好。只是，修補破掉的器皿時，連「想和它一起度過什麼樣的時間」都能選擇——這件事，好像挺美的。

參考資料

• 加藤寬、佐野千繪、齊藤潮美、內堀豪〈金屬の伝統的着色について（I）—銀の古色仕上げとその色変化—〉《保存科学》No.43，東京文化財研究所，2004年（日文。銀的反應性比銅小，但遇硫及硫化氫例外，會迅速發黑／黑色硫化銀 Ag2S／相對濕度60%以上時硫化膜急速增長／銀製品的上色稱為「古美」，本來目的是人為地為銀面上色並使其穩定）
  https://www.tobunken.go.jp/ccr/pdf/43/04301.pdf
• 金継ぎ工房 八木〈金継ぎの仲間 銀継ぎ、錫継ぎ、プラチナ継ぎ、溜め継ぎなど〉（日文。霧面金最常見／霧面銀隨時間變得沉穩／錫粉顆粒最粗，適合陶器／白金接近灰色、比金便宜、不變色／磨亮的金費用最高／變色的銀可重新拋光／漆收尾）
  https://www.kintunagi.com/その他の仕上げ方/
• URUSHI VILLAGE〈金だけじゃない！いろいろな種類の金継ぎの仕上げ方法〉（日文。金不變色／銀隨時間發黑／白金不變色／錫色調沉穩／黃銅近似金但可能發黑／以黑漆或朱漆收尾的漆繼）
  https://urushivillage.com/finish-type/
• 和つくり〈金継ぎの仕上げ4種｜金・銀・プラチナ・色漆の違い〉（日文。銀由白轉灰再轉黑，可重新拋光，也可只重撒銀層／錫適合粗糙的陶器）
  https://www.wacrafts.com/lacquer/kintsugi-finish-types

收尾的名稱、提供的種類與費用，依工房而異。銀變黑的速度，會因存放環境的濕度與空氣狀態而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