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繼到底是怎麼修的？｜黏住那只碗的並不是金——從破法的名字，一路講到「呼繼」

先說一件華文讀者可能會覺得親切的事。

對「修補器物」這件事，我們並不陌生。鋦瓷就是——用金屬鋦釘把裂開的瓷器一針一針扣起來，那句「沒有金剛鑽，別攬瓷器活」講的正是這門手藝。日本也有幾乎相同的做法，叫做鎹繼（かすがいつぎ），同樣是用金屬釘把裂縫扣住。

而日本後來走出了另一條路：金繼（きんつぎ）。

這裡要先更正一個很多人有的印象：把碗黏起來的並不是金。真正的黏著劑是漆——漆樹的樹液。金出現在最後，是最薄的一層，在一個要花上好幾個月的過程裡，只佔幾分鐘。

那麼，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？金繼最有意思的地方就藏在這裡。器物的破法有各自的名字，名字不同，處理方式就不同。而當某一片碎片再也找不回來時，甚至可以從另一只完全不相干的器皿身上借一塊過來。

這篇文章，帶初學者走一遍一只破碗被修好的路。

本文重點

• 器物怎麼破的，決定了它怎麼被修
• 同一種漆，如何扮演「膠」「補土」「底料」三種角色
• 為什麼金是最後、也最薄的一層
• 呼繼——把別的器皿的碎片，請進這只碗裡
• 本漆金繼為什麼要花上好幾個月，而且急不得
• 修好的器皿要拿來裝食物之前，有一件事要先確認

破法，各有各的名字

金繼的對話，永遠從同一個問題開始：它是怎麼破的？日本陶瓷界有一整套詞在講這件事。

• 欠け（kake）……缺角。口沿或高台缺了一塊，碎片不見了
• ホツ（hotsu）……出窯之後才產生的、只有幾公釐的極小缺口
• ニュウ（nyū・入）……穿過釉藥、一路裂進胎土的裂縫。從裡外兩面都看得見
• ソゲ（soge）……口沿或高台的表面，像被削掉一樣單側翻起
• 割れ（ware）……整只碎成好幾片

其中有一個要特別分出來講，因為初學者常把它當成傷：貫入。釉面上細細密密、像網一樣的裂紋。那是燒製冷卻時形成的，器物並沒有壞。在日本，它被當成「景色」來欣賞。

破法不同，該做的事就不同。碎片都在的「割れ」，接回去就好；碎片不見了的「欠け」，得先把不存在的那一塊做出來，才談得上接。金繼之所以不是單一套程序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
漆，一個人分飾三角

金繼用到的材料幾乎都是漆。變的是拌進去的東西——同一種樹液，會依此變成膠、變成補土、變成底料。

麥漆（むぎうるし）——當膠用的漆

麵粉加水揉勻，再拌入生漆（きうるし，剛從漆樹採下、未經加工的樹液）。這就是黏著劑，碎片靠它接合。

刻苧漆（こくそうるし）——當補土用的漆

在麥漆裡混入木粉與刻苧棉。用來填補較深的缺口，以及碎片消失後留下的空洞。可以想成一種完全由天然材料做成的補土。

錆漆（さびうるし）——當底料用的漆

砥粉（把石頭磨成的細粉）加水調開，再拌入生漆。粗胚填好之後，用它把表面修細。塗上、等硬、磨掉、再塗——反覆幾次，讓修補處和原本的器面連成一個沒有段差的面。

這三種怎麼用、用幾次，完全看器物本身。小小的一個 hotsu，可能只需要錆漆；大面積缺損，就得從刻苧漆開始。沒有一套標準流程，只有「這只器皿需要哪幾道」。金繼與其說是修理，感覺更接近「處置」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
金，是最後也最薄的一層

底面整平之後，開始一層層上漆。硬化、研磨、再上。然後，在撒金之前，會先塗一道紅漆——以氧化鐵（弁柄）調色的漆，作為金粉的床。

趁那道紅漆還沒完全乾透，把金粉撒上去。用筆或棉花一點一點放，金粉會被漆吸住、定著。最後再刷一層極薄的生漆把粉固定住（粉固め），研磨收尾。

所以金並不是「黏」上去的。它是落在還沒硬化的漆上面。我們看到的那道金線，其實只是底下層層堆疊的漆，最表面的一層皮。

換一種金屬，名字就跟著換：撒銀粉叫銀繼，用錫或黃銅又是別的稱呼。「金繼」這個名字，是從最後那一道工序來的。想了解漆本身，我們寫過一篇專講漆的文章。

呼繼——把別處的碎片請進來

前面說的，都建立在「碎片還在」的前提上。

但現實常常不是這樣。掃地時掃掉了、滾到哪裡去了、或者一開始就碎得太細。那一片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
這時候用的，就是呼繼（よびつぎ）。從一只完全不同的器皿身上取一塊碎片，削磨成缺口的形狀，用漆接上去。「呼」這個字，把這門技法說盡了——你是從別處，把一塊碎片叫過來。

當然不容易。厚度、弧度、顏色、紋樣，好幾個條件都要對得上才收得住，所以常常得等，等到合適的那一片出現為止。相對地，用同一只器皿自己的碎片接回去，另有一個名字叫共繼（ともつぎ）。

最有名的作例，收藏在東京目白台的永青文庫：一只《瀨戶筒呼繼茶碗》，室町時代・16世紀。瀨戶筒茶碗缺了口沿，補上去的是兩片青花瓷的碎片，以黑漆接合。厚實的陶器對上輕薄的瓷器，日本的器物對上中國的器物。照理說湊不到一起的組合，就這樣成了一只碗。

這只碗相傳是織田信長的弟弟、同時也是茶人的織田有樂齋所繼，並以「呼繼」為銘受人珍愛。不過這是流傳下來的說法，我們沒有找到可靠的一手史料佐證。呼繼這門技法本身始於何時，也只能說「大約在室町時代前後」，並沒有定論。

但這只碗所展示的事情，不因此動搖。被修好的器皿，並沒有回到原來的樣子。它變成了另一個東西。而確實有人看著那個「另一個東西」，覺得這樣很好。金繼的美學核心，比起金，更在這裡。

為什麼要花上好幾個月

用本漆做的金繼很慢。工房與教室一般會說，完成大約要兩個月以上，狀況棘手的器皿甚至要半年。

原因在於漆的乾法。漆不是靠水分蒸發變乾的，它是吸收空氣中的濕氣才硬化。所以要讓它乾，反而需要潮濕的環境——濕度約 80%、溫度約 25℃。為此會用到一種叫「室（むろ）」的箱型棚架，器物在兩道工序之間就住在裡面。

而且每做完一道，都得等。等一天到一兩個星期，下一層才能上。這段等待，手藝再好也縮不短。這是漆的時間表，不是人的。

打破的那天修不好，急也沒有用。等碗回到手上時，你通常已經不再想起打破它的那個下午了——那樣的時間長度，也是這門技法的一部分。

要拿來裝食物之前，有一件事

市面上有簡易金繼的套組，用合成樹脂接著劑，加上一種在日本叫做「新漆（新うるし）」的塗料——名字裡有「漆」，但它是合成塗料，不是漆樹的樹液。幾小時到一天就能完成，作為親手認識這門手藝的入口，其實很好。

但如果你打算修完之後拿它就口，請先確認材料。

日本在 2020 年 6 月，針對食品用器具與容器包裝所使用的合成樹脂，導入了「正面表列（positive list）制度」：只有經過安全性評估、列在清單上的物質才能使用。五年的過渡期已於 2025 年 5 月 31 日屆滿，2025 年 6 月 1 日起全面施行。

這項規範是針對業者的，法律並沒有禁止你修自己的碗、再拿來喝水。但它說明了一件事：接觸食品的材料，如今被看得有多嚴。所以多數教室與工房的說法都一致——會碰到嘴唇的器皿，請用本漆；用套組修的，就留給擺飾、托盤，或用來裝東西而不是裝食物。手上那組套件能不能用於餐具，看廠商自己的標示最準。

還有一點很實際。生漆在完全硬化之前，碰到皮膚可能引起過敏反應，程度因人而異。第一次做的人請戴手套。關於漆的過敏，我們在漆的那篇文章裡也談到了。

今天，怎麼輕輕碰一下金繼

最快的方式，是去上一堂一日工作坊。日本的漆器產地和城市裡的教室都有開。一天裝不下本漆的完整流程，所以多半是用簡易做法，或者只體驗其中一道工序。但無論如何，你會把「漆變成膠」的那個手感帶回去。

想做完整的，就要找為期數月的課程。因為要等，這類課通常一個月上一到兩次。

另外，有一件事你現在就能做，人在哪裡都一樣：把碎片留下來。裝進袋子，順手記下碎成幾片。光是這樣，日後就修得成。丟掉的那些碎片，只能靠呼繼來回答。

關於不同做法怎麼選，我們在這篇文章裡整理過。

結語

這門手藝讓我一直記著的，是這件事。

金繼不藏起裂痕。它反而沿著裂痕畫一道金線，讓那裡成為整只碗上最顯眼的地方。它不打算回到破損之前，而是把「破過」這件事一起收進器物的形狀裡。

而在呼繼裡，還會有原本不屬於這只碗的東西走進來。來自別處的碎片，就那樣成了景色的一部分。它回不到從前，但它可以比從前更有意思。

你的櫃子深處，有沒有一只破了、卻一直捨不得丟的器皿？如果它還在，大概是有原因的。

參考資料

• ORIGEN〈陶磁器｜キズ・直し｜用語集〉（ニュウ＝越過釉藥、通達胎土的裂縫；貫入＝釉面的細微裂紋，屬窯疵之一，並非損傷；ホツ＝數公釐程度的極小缺口；ソゲ＝口沿、高台表面單側翻起削落；呼繼＝碎片不存時，取風味相近的陶片依破口形狀削磨後接合；共繼；鎹繼）
  https://osaka-origen.com/2024/09/17/陶磁器｜修復・直し｜用語集/
• 金継ぎ工芸会〈金継ぎの工程〉（破面塗生正味漆→以糊漆接合碎片→以刻苧填補缺損→以錆漆做出細部→研磨→塗呂色漆→塗紅漆→撒金〈24K・丸粉〉→以生正味漆粉固め並研磨。於濕度約 80%、溫度約 25℃ 下硬化；完成約需兩個月以上）
  http://www.kintsugi.jp/koutei.html
• 維基百科（日文版）〈金継ぎ〉（麥漆＝［麵粉＋水］＋生漆，為修復的基本接著材料；刻苧漆用於補足缺損部分；每道工序後置於稱為「漆室」的箱型棚架中，維持適當濕度與溫度使其乾燥；細分的話需要超過十道作業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金継ぎ
• 日本工芸会〈漆芸の人間国宝のわざ紹介〉（生漆＝以鐮刀劃開漆樹外皮與材部之間所滲出的乳白色樹液；下地有生漆混木粉的堅地、生漆混砥粉的錆地等）
  https://www.nihonkogeikai.or.jp/waza/technique/3/
• 和樂web〈戦国茶人もメロメロに！ 破片をつなぐ「呼継ぎ」で生まれる新たな景色〉（呼繼＝像拼布一樣，用其他碎片修復破損陶瓷的技術；相傳自室町時代前後；現存最古的呼繼相傳為織田有樂齋所有；古瀨戶筒茶碗 銘「呼繼」＝永青文庫收藏，口沿缺損處以黑漆接上兩片青花瓷碎片）
  https://intojapanwaraku.com/craft/80546/
• 日本消費者廳〈食品用器具・容器包装のポジティブリスト制度について（2025年6月1日以降）〉（政令指定的材質為合成樹脂；僅允許使用正面表列中訂有個別規格的物質；2020 年 6 月 1 日施行，過渡措施於 2025 年 5 月 31 日屆滿；依《食品衛生法》第 57 條，製造器具與容器包裝的業者須依規定基準管理並提出營業申報）
  https://www.caa.go.jp/policies/policy/standards_evaluation/appliance/positive_list_new
• 日本厚生勞動省〈食品用器具・容器包装のポジティブリスト制度について（2025年6月1日以降）〉
  https://www.mhlw.go.jp/stf/newpage_36419.html

呼繼的起源（約室町時代）以及永青文庫《瀨戶筒呼繼茶碗》為織田有樂齋所繼的說法，皆為流傳下來的內容，我們未能以一手史料確認，本文因此未將其視為既定事實。完成所需時間與硬化條件會因器物狀況、季節與工房而異。簡易金繼套組能否用於餐具，各家產品不同，請務必確認廠商標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