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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22日

「物哀(もののあはれ)」是什麼?|它不等於悲哀——一個從嘆息長出來的詞,與一場吵了一千年的「秋天還是春天」

「物哀(もののあはれ)」是什麼?|它不等於悲哀——一個從嘆息長出來的詞,與一場吵了一千年的「秋天還是春天」

傍晚的風,比上週涼了一點。天黑得比昨天早。窗外的蟲聲,不知不覺換了一種。

其實什麼事也沒發生。可是心裡,有什麼動了一下。

日語裡有一個詞,指的就是那個「動了一下」——もののあはれ(mono no aware)。中文圈通常譯作「物哀」。

每年秋分前後,這個詞出現得最頻繁。但「物哀」這個譯名,其實少了一點東西。一千年前的日本歌人已經在爭論「秋天的あはれ最多」,八百年前還有人寫文章反駁。我們慢慢拆開來看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  • 「あはれ」這個詞,原本是一個聲音,不是一個意思
  • 它不等於「悲哀」——高興的時候也用得上
  • 一千年前那首說「秋天贏了」的和歌
  • 八百年前寫下「大家都這麼說,可是……」的那個人
  • 本居宣長怎麼把這個詞挖出來的,以及他的「蓮花與泥水」之喻
  • 「あはれ」和《枕草子》的「をかし」差在哪裡
  • 今天就能試的三件小事

「あはれ」本來是一聲嘆息

先從字面說起。

依照日本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的說明,「あはれ」是感嘆詞「ああ(啊)」與「はれ」縮合而成的詞。兩個都是還沒想清楚、聲音就先跑出來的那種音。

換句話說,這與其說是一個表示情感的詞,不如說嘆息在前,詞在後。看見了什麼,「啊」一聲脫口而出;那個脫口而出的狀態,後來才被命名。

那「もの(物)」呢?同一部辭典指出,「もの」古時指神異之物、靈性的存在,到了平安時代(794–1185)則變成刻意不指定對象的虛詞。

所以「もののあはれ」的意思大約是「對某個什麼的那一聲『啊』」。它的邊界模糊,不是翻譯造成的,而是這個詞本來就長成這樣。

它不是「悲哀」

這是最常被誤解的地方。

現代日語寫成「哀れ」,看起來就是可憐、悲傷;中文譯成「物哀」,「哀」字也很搶眼。於是很容易以為,物哀就是一種傷感。

江戶時代的學者本居宣長(1730–1801),在這一點上反對得很用力。他在歌論著作《石上私淑言》(1763年成書)中主張:高興、有趣、快樂、思慕——凡是讓心深深動起來的,都是「あはれ」。把它限縮在悲傷,是後世變窄了的理解。

而且他說的是實際用法。平安時代的文章裡,「あはれ」可以用在美麗的花上、笛聲上、小孩子的動作上。它標記的是心被觸動的深度,不是情緒的種類。

不過,這個詞也不是完全中性。《日本大百科全書》指出,相對於性質明亮的「をかし」,「あはれ」帶有一層哀感。你可以對開心的事說「あはれ」,但心裡某處知道:這個留不住。

一千年前,秋天是領先的

平安時代的敕撰和歌集《拾遺和歌集》雜歌卷裡,有一首佚名的歌:

春天不過是花開那麼一回,
要說物哀,還是秋天更勝一籌。

有意思的是它的鄰居。前後排著紀貫之、凡河內躬恒等歌人的作品,整組歌就是在爭論春天好還是秋天好。

紀貫之那首寫得很誠實:在春秋之間亂了心,分不出高下,心隨著季節一直在變。

一千年前,人們認真地用和歌互相辯論:哪個季節比較動人。

然後,有人不同意

到了十四世紀初,僧人兼好法師在隨筆《徒然草》第十九段,開頭是這樣寫的:

季節的更替,才是事事動人之處。
「物哀以秋為最」——人人似乎都這麼說。這話也有道理,但更叫人心頭一揚的,恐怕還是春天的景色。

「人人似乎都這麼說」。這句話正好說明,《拾遺集》那首歌已經變成了通說。兼好接著寫梅、寫棣棠、寫紫藤,寫到最後,夏天秋天冬天也都捨不得。

物哀從來沒有標準答案。去爭論「哪裡最動人」這件事本身,或許才是這個文化的內容。

本居宣長把這個詞挖了出來

把「もののあはれ」立為解讀日本文學核心的人,是本居宣長。他在伊勢松阪(今三重縣松阪市)行醫,一生都在讀古典。

1763年(寶曆十三年)寫成《紫文要領》,之後於1796年(寬政八年)完成《源氏物語玉小櫛》(1799年刊行)。兩本都是在談《源氏物語》該怎麼讀。

當時,《源氏物語》多半被當成道德教科書來讀:善有善報、惡有惡報,硬套進儒家與佛教的框架。

宣長說,不對。《玉小櫛》裡寫道:

物語,不像儒佛那樣嚴整的道理,不是讓人離迷入悟的法門;也不是治國、齊家、修身的教誨。

那是什麼呢?是把人心實際上如何動,照實寫下來的東西。光源氏的幾段戀情,從道義上說是無論如何不能容許的。物語卻不加以譴責——宣長打了一個比方:

就像想種蓮、想賞蓮的人,明知渾濁骯髒,仍然要蓄一池泥水。

物語寫不倫之戀,不是在欣賞那攤泥,而是為了讓「あはれ」這朵花開出來的材料。

把文學從道德裡鬆開,把價值放在「心動了」這件事本身——這是宣長最大的一步。

「あはれ」與「をかし」的差別

日本古典裡還有另一個有名的審美詞:清少納言《枕草子》的「をかし(okashi)」。

教科書上的對比大致是這樣:

  • をかし——明亮、機智。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去看,覺得「有意思」的那種樂趣
  • あはれ——深、向內。不是在觀察對象,而是被對象牽動

因此常有人說,《枕草子》是「をかし」的世界,《源氏物語》是「あはれ」的世界。

這個對比很整齊,也整齊得有點過頭。《枕草子》裡有「あはれ」,《源氏物語》裡也有「をかし」。這兩個詞不是用來把兩位作者塗成兩種顏色的。把它當成入門的那道門,而不是結論。

今天就能試的三件小事

不需要準備。

第一,把一次日落看到最後。過了秋分,光線消失的速度肉眼可見。給它十分鐘,什麼都別做。那大概就是一千年前那些歌人看的東西。

第二,專程去聽蟲聲。日本有一種舊時的雅趣,叫做「蟲聽」,就是特地出門聽秋蟲。秋意漸深,那些聲音一天比一天少。知道它在變少之後,聽起來就不一樣了。

第三,出聲說一句「啊」。聽起來像玩笑,但可能是最短的路。物哀原本就是那個聲音。「間(ma)」與侘寂,都是從那裡再往下走的事。

最後

物哀不是一種要學會的技能,也不是要達到的境界。想把它定住,它就滑走。

但大概是這麼一回事:明知道會過去,還是繼續看著。

花會謝,月會缺,秋天的白晝只會愈來愈短,沒有辦法阻止。知道阻止不了,卻仍然不移開視線——那一刻脫口而出的「啊」,就是日本人一直以來所說的物哀。

今天傍晚,如果看見天色在變,請稍微停一下。這樣就夠了。

參考資料

  • Kotobank「もののあはれ」(《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》:「あはれ」為感嘆詞「ああ」與「はれ」縮合而成;「もの」古指神異之物、靈性存在,中古成為不限定對象的形式語;「もののあはれ」是人受自然與人事諸相觸發而生的感動。《日本大百科全書》:相對於「をかし」性質明亮,「あはれ」伴有哀感;本居宣長在《源氏物語玉小櫛》中將《源氏物語》定位為表現「もののあはれ」的最高作品)
  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%E3%82%82%E3%81%AE%E3%81%AE%E3%81%82%E3%81%AF%E3%82%8C-874213
  • 日文維基百科「源氏物語玉の小櫛」(本居宣長所作《源氏物語》注釋書,全九卷;1796年(寬政八年)成稿,1799年(寬政十一年)刊行;第一、二卷為1763年(寶曆十三年)成書之《紫文要領》的改訂版)
  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%E6%BA%90%E6%B0%8F%E7%89%A9%E8%AA%9E%E7%8E%89%E3%81%AE%E5%B0%8F%E6%AB%9B
  • 教科書Finder《源氏物語玉小櫛:物哀論》現代日語譯(本文所引原文出處,底本為東京書籍《精選古典B(古文編)》)
    https://text.yarukifinder.com/kobun/4449
  • 日文維基百科「石上私淑言」(本居宣長歌論著作;1763年成書,1816年刊行;以「もののあはれ」為歌論基礎)
  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%E7%9F%B3%E4%B8%8A%E7%A7%81%E6%B7%91%E8%A8%80
  • 《徒然草》第十九段原文、口語譯與語註(語註指出「もののあはれは秋こそまされ」出自《拾遺集‧雜下‧讀人不知》「春はただ花のひとへに咲くばかりもののあはれは秋ぞまされる」)
    https://roudokus.com/tsurezure/019.html
  • 《拾遺和歌集》雜歌(本文所引佚名歌,以及紀貫之、承香殿としこ、朝光、躬恒等人的春秋優劣歌群)
    http://www5c.biglobe.ne.jp/~n32e131/shyui/zouka05.html
  • 源氏びより「本居宣長的『もののあはれ』論」(「あはれ」語源為感嘆詞「ああ」「はれ」;《紫文要領》談照實書寫人情)
    https://ryoutei-senryu.jp/monono-aware/

將「あはれ」的語源歸於感嘆詞「ああ」+「はれ」,是日本辭典類普遍採用的說法,但並非能由一手史料確定的性質。本居宣長的生卒年(1730–1801)明確,兼好法師的生卒年與《徒然草》的成書年則有研究上的落差。《拾遺和歌集》這首歌作者不詳,年代無法比歌集本身(約十一世紀初)推得更精確。把「あはれ」與「をかし」分配給《源氏物語》與《枕草子》,是廣為使用的入門式整理,實際上兩部作品都用了這兩個詞。文中古文引文的中文為本文所作的參考譯文,非既有的學術定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