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もったいない」是什麼意思？｜它惋惜的不是「東西」——三種意思，以及成為世界語言 MOTTAINAI 的經過

盤子裡還剩幾粒飯。一件明明還能穿的襯衫，正要被丟掉。

這種時候，日本人幾乎是反射性地說出一句話：「もったいない（mottainai）」。

中文常譯作「可惜」或「浪費」。很接近，但又不完全一樣。它惋惜的不是損失的錢，也不是白費的工夫。那麼，它到底在惋惜什麼？

十月是日本的「食品浪費削減月」，也是這個詞最常被說出口的季節。我們慢慢把它拆開來看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「もったいない」其實有三種意思
它最古老的意思，並不是「可惜」
「もったい」是什麼——和「もったいぶる（故作姿態）」是同一個詞
它惋惜的不是東西本身，而是「價值沒有被好好發揮」
一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，如何把這個詞帶到全世界
今天就能試的三件小事

一個詞，三種意思

日本國語辭典《デジタル大辞泉》為「もったいない」列出了三個意思：

可惜——明明有用，卻擱著不用或白白浪費，令人惋惜
不敢當——超過自己應得的，受之有愧
不像話——不妥當、不成體統

日常生活中幾乎都是第一個意思。但第二個意思至今仍在使用。被長輩稱讚時回一句「もったいないお言葉です」，意思不是「好可惜」，而是「您的話，我實在不敢當」。

最古老的意思，是「不像話」

有趣的是這三個意思出現的順序。

依照日本最大的歷史性辭典《精選版日本國語大辭典》所舉的例句，最早的用例見於鎌倉時代初期的說話集《宇治拾遺物語》（約1221年），意思是「偏離了應有的樣子，不妥當、不像話」。

接著，「不敢當」的用例出現在十四世紀後半一位禪僧的日記（1378年的記載），以及室町末期的狂言劇本裡。

而最接近今天用法的「能用的東西被丟掉，很可惜」，則見於同樣是十四世紀後半的軍記物語《太平記》。

也就是說，這個詞一開始並不是「可惜」。先出現的，是一種「事物沒有處在它應有的樣子」的違和感。

「もったい」是什麼？

網路上和書裡常常說：「もったい（勿体）是佛教用語，指事物本來的樣子。」不過翻開辭典，看到的景色有點不同。

《精選版日本國語大辭典》對「勿体（もったい）」的解釋是：樣子或態度顯得莊重、有份量；人的品格，物的品位、風格。日語裡「もったいぶる」「もったいをつける」（擺架子、故作姿態）的「もったい」，正是這個意思。

同一部辭典還附了一段說明：「もったいない」從中世就有用例，而「もったい」單獨使用的例子，要到江戶時代才出現。也就是說，加了「ない」的形式反而先被使用。

因此，「もったい」原本指的是什麼——包括是否源自佛教——其實無法確定，語源眾說紛紜。這裡只以能查證的部分為線索。

即使如此，還是能看出一件事：「もったい」指的是一件東西作為它自己時，所具有的份量、價值與品位。當人感覺那份價值「不在了」，便說「もったいない」。

惋惜的不是東西，而是「沒被好好發揮」

再讀一次辭典對今天用法的解釋。《精選版日本國語大辭典》這麼寫：能用的東西被丟棄，或有能力的人無法發揮其能力，令人感到惋惜。

這裡不只有「東西」，也包含「人」。所以在日語裡，這些說法都很自然：

「天氣這麼好，待在家裡太もったいない了」
「她的才華不在這裡用，真是もったいない」
「煩惱的時間才もったいない」

這些都不是在計算損失，而是在惋惜明明就在眼前的價值，就這樣沒被用上地過去了。

和「浪費」「吃虧」的差別，大概就在這裡。吃虧是站在自己這一邊；もったいない則是站在對方那一邊——站在那碗飯、那件襯衫、那個晴朗午後那一邊的詞。

MOTTAINAI 成為世界語言的那一天

如今，這個詞直接以「MOTTAINAI」為世界所知。把它推向世界的，是肯亞的環境運動者旺加里·馬塔伊（Wangari Maathai，1940〜2011）。

她在1977年發起與婦女們一起種樹的「綠帶運動」，並於2004年成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非洲女性。

2005年2月，她應日本《每日新聞》之邀訪日，在一次採訪中接觸到「もったいない」這個詞，深受感動。隔月，她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的演說中呼籲：「讓我們把 MOTTAINAI 推廣到全世界。」

吸引她的是：這一個詞就涵蓋了環保的「3R」——減量（Reduce）、再使用（Reuse）、再生利用（Recycle），而且還多了一個 R：對無可取代的地球資源的敬意（Respect）。

不是「我不想吃虧」，而是「敬意」。彷彿一位來自遠方的人，一語道破了這個詞最深處的東西。

十月是「食品浪費削減月」

日本於2019年10月1日施行《食品浪費削減推進法》（食品ロスの削減の推進に関する法律），第9條規定十月為「食品浪費削減月」，10月30日為「食品浪費削減日」。消費者廳、農林水產省與環境省每年十月聯手進行宣導。

法律名稱很硬，內容卻很簡單：盡量少丟掉還能吃的食物。換句話說，這是全國一起說「もったいない」的一個月。

今天就能試的三件小事

第一，只盛吃得完的份量。比起勉強把盤子吃光，一開始就不盛多，輕鬆得多。在外用餐時，說一句「份量少一點」也算。

第二，丟掉之前，想想能不能修。日本有用漆把破掉的器物接起來、再以金粉修飾接縫的金繼。也有一只出現裂痕的茶碗，被用金屬鋦釘補好後，成為傳世名品的「馬蝗絆」的故事。修補的痕跡，成了那件器物的故事——這或許是もったいない最美的樣子。

第三，試著說一次「もったいないお言葉です」。下次被稱讚時，用它代替「哪裡哪裡」。你會感覺到，惋惜與受之有愧，竟住在同一個詞裡。

結語

もったいない常被當成「節儉」的詞來介紹。但順著辭典往回走，會看見它更柔軟的一面：

為眼前的價值還沒被好好發揮就結束了，而感到惋惜。

一粒米、一件舊襯衫、一個晴朗的午後，各有各的價值。這樣看世界，世界會變得細緻一點。如果說侘寂是在老舊之物中發現美，那麼もったいない，就是替「還能被好好使用的東西」停下目光的詞。

今天的晚餐，最後一口，請稍微慢一點吃。這樣就足夠了。

參考資料

コトバンク「勿体無い」（《デジタル大辞泉》：①有用卻擱置或浪費，令人惋惜 ②超過自己應得，不敢當 ③不妥當、不像話／《精選版日本国語大辞典》：①不妥當＝最早用例《宇治拾遺物語》（約1221）②不敢當＝《空華日用工夫略集》永和四年（1378）九月十六日、虎明本狂言 ③能用之物被丟棄、有能力者未能發揮，令人惋惜＝《太平記》（14世紀後半）、假名草子《智恵鑑》（1660））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%E5%8B%BF%E4%BD%93%E7%84%A1%E3%81%84-645881
コトバンク「勿体」（《精選版日本国語大辞典》：①樣子、態度顯得莊重 ②人的態度與品格，物的品位、風格／語誌：「勿体ない」自中世即有用例，「勿体」單獨使用則見於近世以後）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%E5%8B%BF%E4%BD%93-645877
語源由来辞典「勿体ない」（以「無し」否定和製漢語「勿体」而成；早期意為「不妥當」「不像話」）
https://gogen-yurai.jp/mottainai/
MOTTAINAI 活動「MOTTAINAIについて」（2005年應每日新聞社之邀首次訪日，在採訪中接觸「もったいない」並深受感動／3R＋Respect）
http://www.mottainai.info/jp/about/
MOTTAINAI 活動「MOTTAINAIキャンペーンのあゆみ」（2005年2月訪日／同年3月於紐約聯合國總部演說中提議將 MOTTAINAI 推廣至全世界）
http://www.mottainai.info/jp/about/history/
The Nobel Prize「The Nobel Peace Prize 2004」（以對永續發展、民主與和平的貢獻獲獎／1977年發起綠帶運動）
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peace/2004/press-release/
Wikipedia（日文）「ワンガリ・マータイ」（1940年4月1日〜2011年9月25日／首位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非洲女性／2005年2月14日起訪日十天）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%E3%83%AF%E3%83%B3%E3%82%AC%E3%83%AA%E3%83%BB%E3%83%9E%E3%83%BC%E3%82%BF%E3%82%A4
消費者廳「食品ロス削減月間」（依食品浪費削減推進法第9條，十月為削減月、10月30日為削減日；該法於2019年10月1日施行）
https://www.no-foodloss.caa.go.jp/nofoodloss-month.html
農林水產省「10月は『食品ロス削減月間』、10月30日は『食品ロス削減の日』！」
https://www.maff.go.jp/j/press/shokuhin/recycle/230929.html

「勿体」是佛教用語、意為「事物本來應有的樣子」的說法流傳甚廣，但本文僅採用辭典可確認的內容。依《日本國語大辭典》的語誌，「勿体」單獨使用的例子晚於「勿体ない」，語源並不明確（眾說紛紜）。三個意思的先後順序，是依據該辭典所舉最早用例的年代整理而成，並非指出各個意思確切產生的時間。本文中辭典釋義的中文譯文為本文自行翻譯。「食品浪費削減月」等中文名稱亦為本文譯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