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的重陽節，去了哪裡？｜同樣是九月九日，台灣還在過，日本卻幾乎忘了——為初學者溫柔解說

九月九日，重陽節。

對台灣的讀者來說，這一天不需要解釋。登高、敬老、菊花展，還有縣市發下來的敬老禮金。是一個活著的節日。

可是在日本，同樣的九月九日，幾乎沒有人記得。

它其實有名字，叫做重陽の節句（chōyō no sekku），又叫菊の節句——菊之節句。它是日本「五節句」的最後一個，也是被遺忘得最徹底的一個。

同一個日子，一邊還在過，一邊已經忘了。今天想聊的就是這件事。弄清楚它為什麼被忘記，反而會看見它其實沒有完全消失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日本的「五節句」，以及重陽在其中的位置
菊花為什麼是這一天的主角
平安時代的宮廷怎麼過重陽——「菊の着せ綿」這個很安靜的習俗
紫式部在日記裡寫下的那個九月九日早晨
日本為什麼把這一天忘了（其他四個節句都還在）
它還留在哪裡：京都的神社、九州的「くんち」、九月的第二次擺人偶
如果想在日本重新過一次重陽，可以怎麼做

日本的五節句

「節句（sekku）」是日本的歲時節日。江戶時代由幕府正式定下五個，稱為五節句：

1月7日人日——喝七草粥
3月3日上巳——女兒節（雛祭り），擺人偶
5月5日端午——現在的兒童節
7月7日七夕
9月9日重陽——菊之節句

這套日期的道理，台灣讀者一看就懂：奇數為陽，個位數裡最大的陽數是九，月與日都是九，所以是陽之重疊。日文寫作「重陽」，讀作 chōyō。

三、五、七，然後是九。照數字來說，重陽本來應該是五個裡最吉利的一天。

但實際上，前面四個在今天的日本都還熱熱鬧鬧地過。只有第五個不見了。

為什麼是菊花

菊花象徵長壽，這一點台日兩邊是共通的。秋末仍開、香氣強、自古入藥。日本國土交通省為外國旅客製作的解說文裡是這樣寫的：

這一天自古以來就與菊花連結在一起，菊花是長壽與除厄的象徵

所以重陽這天做的事，方向都一樣：擺菊花、喝浮著菊花瓣的酒、用菊花上的露水擦身體。全部都是同一句話的不同說法——願你長長久久地、好好地活著。

三月三日的女兒節，是為孩子祈願。九月九日的重陽，是大人為自己祈願的日子。這樣一講，距離就近了。

故事的源頭，在這邊

重陽從中國傳入日本。它的來歷，台灣讀者大概比日本人熟：南朝梁《續齊諧記》裡桓景的故事。

桓景隨費長房學道，某年費長房告訴他：九月九日，你家中將有災厄。桓景照著教的方法做——那天一早給家中每個人繫上茱萸囊，帶著全家登高，飲菊花酒。傍晚回到家，發現家裡養的雞犬牲畜全都暴斃了。

登高、佩茱萸、飲菊花酒的習俗，據說就是這樣流傳下來的。

這裡誠實補一句：這是傳說，不是史實。《續齊諧記》屬於志怪一類的書。不過一個故事撐了一千五百年，到今天還有人為它去爬山——這件事本身就夠有意思了。

傳到日本之後，變成了什麼樣子

傳入的確切時間並不清楚。多半說是平安時代初期（八世紀末以後），也有奈良時代的說法。這一點並無定論。

可以確定的是，它在平安時代的宮廷裡站穩了。當時有「菊花の宴」（菊花之宴）：天皇與臣下聚在一起賞菊、作詩歌，杯中浮著菊花瓣。

另外還有一個習俗，安靜得幾乎有點怪，但很美。

菊の着せ綿（kisewata）——蓋在花上的綿

做法是這樣的。

九月八日的晚上，把一片真綿（蠶絲綿）輕輕蓋在庭院的菊花上。

就這樣放一整夜。到了早上，綿吸飽了菊花的夜露，也沾上了菊花的香氣。然後用這片綿擦臉、擦身體。據說這樣就能拭去老去，保住長壽。

藥效當然不是現代科學的說法。但你看這個動作本身——把綿蓋在花上，隔天早上用夜晚洗臉。不吃也不喝，只是把黑夜留下的東西接過來。

紫式部寫下的那個早晨

寫《源氏物語》的紫式部，在自己的日記裡記過這麼一個早晨。大約是西元 1008 年前後的九月九日。

一位女官送來了菊の綿。是當時權傾一時的藤原道長的正室倫子送的，附帶的口信大意是：拿這個好好地把老去擦掉丟了吧。

紫式部用一首和歌回覆：

菊の露わかゆばかりに袖ふれて花のあるじに千代は譲らむ
——菊花的露水，我的衣袖沾上一點就夠了。千年的青春，就讓給這花的主人吧。

日記接著寫：她想把綿退回去，但送東西的人已經走了。

這首歌怎麼讀，學者意見分歧。有人讀作謙讓，也有人聽得出一絲對正室的微妙諷刺。無論如何，一千多年前的某個九月九日早上，一片沾著菊香的綿確實從一雙手遞到了另一雙手上——而且有人把它寫了下來。

那麼，為什麼被忘了

江戶時代，五節句是幕府定下的正式節日。重陽從武家傳到市井：擺菊花、喝菊酒、煮栗子飯。因為栗子，它還有一個別名叫「栗の節句」——栗之節句。據說這個叫法就是那時候流行起來的。

然後明治來了。

1873年（明治6年）1月4日，太政官布告「五節ヲ廃シ祝日ヲ定ム」（廢五節、定祝日）發布，五節句失去了官方節日的地位。同一年，日本把曆法從舊曆（太陰太陽曆）改成了新曆（陽曆）。

但制度取消並沒有殺死女兒節、兒童節或七夕。只有重陽悄悄地從日曆上滑走了。為什麼？

最常見的解釋是曆法的落差。

重陽原本是舊曆九月九日的節日。舊曆九月九日換算成新曆，大約落在十月中旬——正是菊花最好看的時候。

可是新曆的九月九日，夏天的餘熱都還沒散。菊之節句，而菊花還沒開。主角缺席的節日，很難繼續辦下去。

這是常見的說法，不是可以斷定的結論，請當作一種解釋來聽。不過它確實說得通：三月的桃、七月的竹，差一個月還撐得住；九月初的菊花，是真的不在。

順帶一提，台灣過的是舊曆九月九日，所以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日本把日期直接搬到新曆，等於把節日跟季節拆開了。這大概是兩邊命運不同的一個關鍵。

不過，它還留在這些地方

這是這篇文章最想講的部分。重陽並沒有真的消失。

京都・上賀茂神社的「重陽神事」與「烏相撲」

列入世界遺產的上賀茂神社，至今每年九月九日仍舉行重陽神事。上午十點，神職列隊走向本殿，向神明獻上菊花，祈求長壽與除厄。

接下來的部分比較特別。烏相撲：兩位穿白色裝束的男性模仿烏鴉的動作跳躍九次，再輪流模仿烏鴉叫九聲，然後由附近的孩子們比相撲，作為獻給神明的供奉。據說這與這座神社和三足烏（八咫烏）的古老淵源有關。

最後會向參拜者奉上菊酒——浮著黃色花瓣的酒，用金色的鍋子舀進小陶杯裡。一千年前做的事，現在還在做。

九州的「くんち」

長崎くんち、唐津くんち、博多おくんち——九州各地最盛大的秋祭，名字裡都有「くんち（kunchi）」。

有一種說法是，這個詞來自「九日（kunichi）」，因為原本就是舊曆九月九日的祭典。另一種說法是來自「供日」，指向神明供奉收穫的日子。兩說都沒有定論。但這麼一想：九州最大的秋祭，名字裡可能還藏著九月九日。

後の雛——九月的第二次人偶

江戶時代的市井還生出一個習俗：九月九日，把三月的雛人偶再拿出來擺一次。叫做後（のち）の雛。

三月收起來的人偶，半年後重新擺出來。這次不是為了祈求孩子平安長大，而是為了大人的長壽。同樣的人偶，換了季節，換了意思。近年日本有一些店家和館所又開始做這個展示了。

兩邊的九月九日

把兩邊放在一起看，其實蠻有意思的。

台灣在1974年把重陽節定為敬老節。理由是「九九」與「久久」諧音——祈求長壽的日子，順理成章變成敬重長者的日子。各縣市發放重陽敬老禮金或紀念品，人們登高、看菊展、全家吃飯。桓景那趟一千五百年前的登山，還在被走著。

日本這邊，同一天靜悄悄的。只剩下一座神社的神事、一個可能來自「九日」的祭典名稱，和一些重新擺出來的人偶。

這無關孰是孰非。只是，如果日本哪天想把重陽找回來，海的另一邊就有一個現成的樣本。這麼一想，還挺踏實的。

最小限度的重陽

如果九月九日剛好在日本，或者想在自己家裡試試看，不需要什麼準備。做一件就夠了。

放一朵菊花。這個時期花店開始出現小菊。桌上有一朵，這一天就成立了
煮栗子飯。接下「栗之節句」那一面。栗子也正好上市
試試菊酒。在日本酒上浮一撮菊花瓣，等香氣移過去。請務必使用標示為食用、當作食材販售的食用菊。供花或觀賞用的菊花不是為了吃而種的
試試着せ綿。前一晚把一片綿輕輕放在菊花上，隔天早上用它擦臉。不是為了效果，只是為了做一次一千年前的人做過的事
或者，就照舊曆，十月再過。老實說這最合理。那時候菊花是真的開著的

五節句裡的另外四個，都已經定型成了「活動」：該吃什麼、該擺什麼、該做什麼，都寫好了。

只有重陽還沒定型。被忘記的那一個，反而是最自由的。

最後

九月九日在日本叫重陽の節句，是五節句的最後一個
主角是菊花，長壽的象徵
平安宮廷有菊花之宴與着せ綿；紫式部把其中一個早晨寫進了日記
1873年失去官方地位，加上改用新曆後菊花來不及開，於是被遺忘
但它還留在上賀茂神社的神事、九州「くんち」的名字，和「後の雛」裡
同一天，台灣自1974年起是敬老節，一直過到今天

今年的九月九日是星期三。

那天如果經過花店，買一朵菊花吧。這樣就夠了——一千年的節日，在你的房間裡繼續下去。

參考資料

日本國土交通省多語言解說文資料庫「重陽神事、烏相撲」（九月九日／菊為長壽與除厄的象徵／皇居以菊露沾濕的綿擦身、飲浮有菊瓣的酒／上午十點的神事／烏相撲與八咫烏傳說／向參拜者奉菊酒）
https://www.mlit.go.jp/tagengo-db/common/001558320.pdf
一般社團法人日本人形協會「重陽の節句（菊の節句）」（傳入平安貴族／菊之宴／菊の被綿的做法／江戶時代的「後の雛祭り」）
https://www.ningyo-kyokai.or.jp/sekku/choyo
《紫式部日記》原文（「九日、菊の綿を兵部のおもとの持て來て…」一段，及回歌「菊の露わかゆばかりに袖ふれて花のあるじに千代は譲らむ」）
https://koten.blog/murasaki-shikibu-nikki-org/
Wikipedia「節句」（江戶幕府將五節句定為公定行事／1873年〈明治6年〉1月4日太政官布告「五節ヲ廃シ祝日ヲ定ム」廢止）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節句
中央廣播電臺 Rti 日語「台灣迷你百科【台灣版敬老之日「重陽節」】」（1974年制定為敬老節／舊曆九月九日／登高、敬老禮金、菊花展）
https://www.rti.org.tw/jp/programnews?uid=4&pid=89161
《續齊諧記》桓景故事（受費長房指點，佩茱萸囊登高、飲菊花酒；返家後發現家畜暴斃）
https://www.epochtimes.com/b5/17/10/22/n9758786.htm
All About「重陽の節句・菊の節句とは？」（菊酒／九月八日夜間覆綿、翌晨以該綿拭身）
https://allabout.co.jp/gm/gc/220562/
Wikipedia「くんち」（來自「九日」之說與「供日」之說）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くんち
京都市官方觀光網站京都觀光Navi「重陽神事と烏相撲【上賀茂神社】」
https://ja.kyoto.travel/event/single.php?event_id=4822

桓景的故事是傳說，並非經過確認的史實。重陽傳入日本的時期（平安初期說／奈良時代說）、改用新曆導致重陽衰微的解釋，以及「くんち」的語源，都沒有定論，本文並未當作確定的事實處理。神事的日期與內容可能逐年變動，前往參觀前請先確認主辦方的公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