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杓是什麼？｜一支竹匙為什麼會有名字——竹節的位置、「銘」，與千利休的「泪」

先讀一段北宋的文字。蔡襄《茶錄》下篇，有一條專講「茶匙」：

茶匙要重，擊拂有力。黃金為上，人間以銀鐵為之。竹者輕，建茶不取。

匙要重，才攪得有力；最好是黃金，一般人家用銀、用鐵。竹子太輕，建茶不用。

從「擊拂有力」看得出來，蔡襄說的這支匙是拿來攪動茶湯的，和今天要談的日本茶具用途並不相同。不過有一件事很有意思：在宋代被一句「竹者輕」排除在外的竹子，到了日本，卻成了抹茶席上那支小匙的標準材料。

這支小匙，日文叫茶杓（ちゃしゃく），是把抹茶從茶罐舀進茶碗用的。長約二十公分，看起來就是一條削細的竹片。

可是它有一樣廚房器具都沒有的東西：名字。

「泪」「萩之露」「蟲之音」——一支茶杓可以有自己的名字，收在寫著這個名字的竹筒裡，被珍藏好幾百年。

在茶筅那一篇的最後，我們說過：茶筅是用了就會耗損的工具，茶杓卻會被取名、被好好收著。今天就是那句話的下半段。同樣是竹子做的，為什麼只有茶杓會有名字？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• 茶杓原本是象牙做的「藥匙」
• 竹節的位置，決定茶杓的格
• 前端叫「櫂先」——船槳的前端
• 茶杓的名字「銘」是什麼
• 九月的茶杓，會取什麼樣的名字
• 茶會上被問到「請問銘是？」的時刻
• 相傳千利休為最後一場茶會親手削的茶杓「泪」

一、先講結論——茶杓是「會被取名的工具」

日本茶道的家元之一「表千家」，在官方網站上這樣說明器物的命名：

為花入、茶碗、茶杓等取「銘」，使其在喫一服茶的茶室氛圍中、在茶人的心裡，豐富地喚起感興。

銘，就是給某一件器物的專屬名字。以茶杓來說，平時收在細長的竹筒裡，銘就寫在筒上。

茶筅是用了、舊了、就功成身退的工具。茶杓正好相反，是取了名字、留下來的工具。一條削好的竹片，在被命名的那一刻，就成了「那一支」。今天要講的，大概就是這一件事。

二、原本是象牙的「藥匙」

茶杓一開始並不是竹子做的。

一般的說明是：茶從中國傳到日本的時候，舀抹茶用的是藥用的匙，材料多半是象牙或銀——抹茶最初被認為是以藥的身分傳入的。

到了日本，材料換成了竹子。相傳竹製茶杓是從被視為「侘茶」之祖的村田珠光那個時代開始普及的，也有一種說法是他喜歡竹子碰到茶碗時不太出聲。這一段包含傳說的成分，請當作「據說如此」來讀。

象牙茶杓至今仍有，但今天在茶會上看到的，幾乎都是竹子。

三、竹節的位置，決定格

竹子有節。看茶杓時，大家最先看的就是節在哪裡。

茶道常借用書法的楷、行、草，把器物分成真、行、草三個等級：真最正式，草最隨意。茶杓的等級，就看節的位置：

• 真——沒有節（無節）。象牙茶杓之類，最接近原本的藥匙
• 行——節在最末端（止節）
• 草——節在正中間（中節）

現在常見的茶杓，幾乎都是節在正中間的形狀。一般認為這是千利休確立的樣式，也叫「利休形」。

最隨意的「草」，成了最普通的樣子。茶文化從珍貴的舶來品走向身邊的竹子，這段重心的轉移，好像就記在一個竹節的位置上。

四、前端叫「櫂先」

茶杓的各個部位都有名字。不必全記，記三個就好：

• 櫂先——舀茶的那一端，微微彎起。字面就是「船槳的前端」，形狀也真的像槳
• 節——竹節。前面說過，位置決定格
• 切止——手握的那一端，切斷的末梢

櫂先的背面有時會刻一道細溝，叫做樋。溝怎麼刻，也看得出做的人的手感。

正因為有這些細小的差別累積起來，懂得看的人眼中，茶杓不是「一條細竹片」，而是一張一張認得出來的臉。

五、名字怎麼取？

銘會用什麼樣的詞呢？表千家的官網列得很寬：

從器物持有者的名字、器物所在之地的名字，到依器物的形狀與色澤而取的銘、四季風光、各種歲時之名、慶弔之事，以及教訓、垂示等等，「銘」可謂多種多樣。

持有者、地名、形狀、四季、節令、喜事喪事、一句教誨。相當自由。

其中在練習和應季的茶會上最常用的，是季節的詞語。以九月為例，給茶道學習者看的解說裡，常舉「蟲之音」（虫の音）、「萩之露」（萩の露）這類詞。

「蟲之音」指秋夜裡鳴叫的蟲聲。日本有一個古老的習慣，叫「蟲聽」——把蟲鳴當音樂來聽。把這個名字交給一支竹匙，等於把季節遞給客人：點茶的人和喝茶的人，想起的是同一個秋天。

表千家的說明接著寫道：

藉由茶碗與茶杓的銘，主客之間心意的相通，會變得格外深切。

名字不是裝飾，而是放在兩個人之間的一句話。

六、「請問銘是？」

銘最有生命的時刻，是在喝完茶之後。

點前（主人點茶的整套動作）快結束時，客人可以請求欣賞器物，這叫「拜見」。在喝薄茶的茶席上，拿出來拜見的，多半是裝抹茶的「棗」和茶杓。

客人拿起茶杓細看，然後向主人請教。在一般練習中常教的流程，大致是這樣：

• 客：「請問這支茶杓是哪位所作？」
• 主：「是（作者名）所作。」
• 客：「請問銘是？」
• 主：「銘為『蟲之音』。」

用詞和順序會因流派、因場合而不同。第一次參加茶會的話，通常由坐在上位的「正客」代表應對，其他客人在旁邊聽就可以了。

不過，請試著把聽到的名字記下來帶回家。那天整場茶會是圍繞著怎樣的季節來安排的，往往就藏在那一個詞裡。

七、相傳利休最後削的茶杓「泪」

最後，講一支最有名的茶杓。

名古屋的德川美術館，收藏著一支竹茶杓，銘「泪」（泪即淚）。作者是千利休，長16.8公分。日本文化廳的「文化遺產線上」資料庫是這樣解說的（本文自譯）：

天正十九年（1591）二月，被豐臣秀吉命令切腹的千利休，親手削了這支茶杓，用於最後一場茶會，並贈予古田織部。其後，古田織部為這支茶杓做了一個開有長方形窗的竹筒，據傳他隔著那扇窗，把茶杓當作牌位來禮拜。

古田織部是利休的弟子，後來也成為一代大名茶人。他做的筒通體黑漆，正面開著一扇橫長的窗。文化遺產線上寫道，這個筒立起來的時候，看起來確實很像牌位。

這裡要特別說清楚：這是「據傳」的故事。收藏它的德川美術館，用的也是「相傳」「據說」的寫法。利休最後一場茶會用的是否真是這一支、織部是否真的對著它合掌，都無從確認。

但茶杓本身是真實存在的，而且流傳的經過有記錄：從利休到織部，再到德川家康，再到尾張德川家初代德川義直。德川美術館也曾配合利休的忌日「利休忌」特別公開展出（2025年為2月22日至3月2日）。

一支竹匙被取名為「泪」，此後四百多年，它就不只是一支匙了。器物一旦有了名字，就開始承載故事。茶杓這種工具最大的特點，大概就在這裡。

八、茶人有時會自己削

「泪」據傳是利休親手削的。

大部分茶道具是由專業工匠做的：茶碗出自陶工，茶釜出自鑄造師。茶杓不一樣，常常是茶人自己動手的工具。一般的說明是，早期茶杓每逢茶事就削一支來用，沒有保存的習慣，所以古老的茶杓很少留下來；後來則普遍由專門的茶杓師先削出粗坯，再由茶人加工完成，作為自己的作品。

茶碗沒辦法在家燒，茶釜沒辦法在家鑄。但竹子，有一把小刀就能削。

主人親手定下形狀，用自己的話取名，再遞給客人。茶杓之所以成為「會被取名的工具」，原因大概就在這份親近。就像那間只有兩張榻榻米的茶室，正因為小，人的心意才能直直地放進去。

結語

整理一下：

• 茶杓是舀抹茶的竹匙，原本是從中國傳來的象牙藥匙
• 相傳竹製茶杓從村田珠光的時代開始普及
• 節的位置決定格：無節＝真／節在末端＝行／節在中間＝草。現在的標準是節在中間的「利休形」
• 前端叫櫂先，形狀像船槳的前端
• 茶杓會有銘（名字），寫在筒上，常用季節的詞
• 茶會上拜見之後，客人會問「哪位所作？」「銘是？」
• 相傳利休為最後一場茶會所削的「泪」，現藏於德川美術館

今天可以做的一件小事：

拿起你平常舀抹茶或咖啡的湯匙，替它取一個今天的名字。九月中旬的話，可以是窗外的蟲鳴，也可以是傍晚忽然涼了一點的風。

只有今天，那支平常的湯匙會成為「那一支」。茶人們一直在做的，大概也就是這件事。

---

參考資料

• 蔡襄《茶錄》下篇「茶匙」（維基文庫）
  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茶錄
• 表千家不審菴 官方網站「茶の湯の道具：色合い、形、銘」（銘的作用／銘的種類：持有者、地名、形狀色澤、四季風光、歲時、慶弔、教訓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list6/list6-1/list6-1-3/
• 表千家不審菴 官方網站「茶の湯の道具：道具の箱書」（銘由家元或知名茶人添加／茶碗與茶杓的銘使主客心意相通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list6/list6-1/list6-1-5/
• 文化遺產線上（日本文化廳）「竹茶杓 銘 泪」（天正十九年二月／最後的茶會／古田織部／據傳隔著筒窗當作牌位禮拜／通體黑漆的筒／利休－織部－家康－義直的流傳／長16.8公分）
  https://online.bunka.go.jp/heritages/detail/96849
• 德川美術館「千利休竹茶杓 銘 泪」（筒的形制／一本樋、節高的竹、蟻腰等利休茶杓的特徵）
  https://www.tokugawa-art-museum.jp/collections/%E5%8D%83%E5%88%A9%E4%BC%91%E7%AB%B9%E8%8C%B6%E6%9D%93%E3%80%80%E9%8A%98-%E6%B3%AA/
• 德川美術館「特別公開『千利休 泪の茶杓』」（配合利休忌公開／2025年2月22日至3月2日）
  https://www.tokugawa-art-museum.jp/news/%E7%89%B9%E5%88%A5%E5%85%AC%E9%96%8B%E6%B3%AA%E3%81%AE%E8%8C%B6%E6%9D%93/
• 茶の湯辞典「茶杓の真行草」（真＝象牙・無節／行＝止節／草＝中節／茶杓以藥匙身分自中國傳入）
  https://chanoyujiten.jp/tyasyakunosinngyousou/
• 刀劍World「茶杓」（銀或象牙的藥匙／村田珠光與竹茶杓／利休形／部位名稱）
  https://www.touken-world.jp/tips/116937/
• 日文維基百科「茶杓」（長約16至21公分／銘寫在筒上／早期每逢茶事製作而不保存／茶杓師粗削、茶人加工的自作）
 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茶杓
• 拜見時的問答與九月銘的例子，參考了給裏千家學習者的解說文章（非一手資料）
  https://ocha-dangi.hatenablog.com/entry/haiken ／ https://ocha-dangi.hatenablog.com/entry/tyasyaku-mei

竹製茶杓自村田珠光時代普及、中節形狀出自千利休，是辭典與解說中常見的說法，本文並未以同時代史料確認。「泪」用於利休最後的茶會、古田織部隔著筒窗當作牌位禮拜，文化遺產線上與德川美術館皆以「據傳」記述，屬於傳承。日文資料的引文為本文自譯。蔡襄《茶錄》的茶匙用於擊拂，與日本茶杓的用途不同。拜見問答的用詞因流派與場合而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