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的茶室是什麼？｜最有名的那一間，只有兩張榻榻米——為初學者溫柔解說

先問一個字：方丈。

對華文讀者來說，這不是什麼陌生的詞。寺院的住持稱方丈，而這個稱呼的來源，是《維摩詰經》裡那間一丈見方的房間——維摩詰居士臥病，文殊菩薩帶著一大群人前來探望，那麼小的屋子，竟然全都容納得下。

日本把這個概念接了過去，然後做了一件很日本的事：把「一丈四方」換算成榻榻米的張數。

一丈四方，大約等於四疊半（四張半榻榻米）。於是四疊半成了日本茶室的基準大小。

但故事沒有停在四疊半。日本最有名的那間茶室，只有兩疊——兩張榻榻米，約三點三平方公尺。兩個成年人坐進去，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。

它叫待庵，位在京都南邊的大山崎町，是日本的國寶。

問題就在這裡：為什麼要刻意蓋得這麼小？

本文重點

茶室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房間
「四疊半」如何成為基準——以及它的來源其實並沒有定論
從四疊半縮到兩疊：茶室為什麼愈變愈小
躙口（にじりぐち）這道要彎腰爬進去的小門，還有那個廣為流傳的說法可信度有多少
床之間與窗——刻意空出來的地方，和被節制的光
國寶待庵裡有什麼
初學者實際上要怎麼進到一間茶室

茶室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房間

先從最基本的說起。

茶室，是主人（亭主）為了邀請客人、為他們點一碗茶而蓋的房間。就只為了這件事。

「就只」這兩個字很關鍵。它不是臥室，不是餐廳，也不是順便用來接待客人的客廳。一整棟建築，只服務一個行為。即使放在日本建築裡，這也是相當特別的做法。

所以茶室裡幾乎沒有生活需要的東西。沒有收納、沒有展示架、沒有椅子。有的是榻榻米、牆、幾扇小窗、一個床之間（壁龕），以及煮水用的爐。就這些。

故事就從這裡開始：如果一直把不需要的東西拿掉，房間可以小到什麼程度？

四疊半這個基準

茶室的大小有一個寬鬆的基準：四疊半。

比四疊半小的稱為小間，比四疊半大的稱為廣間。兩疊、三疊的茶室是小間，八疊的茶室是廣間。

如同開頭說的，這個尺寸一般認為來自禪宗的「方丈」，也就是一丈見方。而一丈見方大約就是四疊半。維摩詰的那間屋子，成了日本茶室的原型之一——小小的空間，容納遠大於它的東西。

不過，這裡要老實說一句。四疊半究竟是怎麼形成的，至今並沒有定論。

一說源自維摩詰的方丈
一說是把室町時代宅邸的十八疊房間切成四份
過去也曾有人把京都慈照寺（銀閣寺）東求堂裡的同仁齋當作最早的茶室，但現在對這個說法採取比較保留的態度

幾種說法並列，沒有哪一種勝出。「不知不覺間，四疊半就成了標準」——大概只能講到這個精確度。

從四疊半，縮到兩疊

茶室的歷史，如果用一句話講，就是愈變愈小的歷史。

十五世紀後半到十六世紀，日本的茶起了很大的變化。在那之前是所謂書院之茶：把從中國渡海而來的名貴器物（唐物）陳列在寬敞的座敷裡，一邊欣賞一邊喝茶。

後來轉向草庵之茶，也就是日後所說的侘茶。它的核心想法叫「市中的山居」——人明明在城裡，卻造出一個像山中隱居的地方。

村田珠光（十五世紀）、武野紹鷗（十六世紀前半），然後是千利休（十六世紀後半）。一路下來，茶室不斷被削減。

紹鷗的時代，四疊半是規範。利休把它壓到了兩疊。

兩疊的意思很直接：

主人一疊，客人一疊。

再也減不下去了。這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所需要的最小面積。茶室的縮小，到這裡觸到了底。

而在這個尺寸下，房間裡剩下的東西也就很清楚了：對方的臉、水沸的聲音、茶碗，還有床之間裡那唯一的一樣東西。

之所以做小，是為了把其他東西都消掉。這樣想的話，「兩疊」這個數字就不再是刻苦，而是一個設計上的決定。

躙口——要彎著身子進去的門

茶室最廣為人知的特徵，就是躙口。

那是小間茶室給客人用的入口，高與寬都只有二尺（約六十公分）出頭。人站著過不去，得低頭跪下，一點一點地挪進去。日文的「躙る」就是跪著前進的意思。

這道奇怪的門是從哪裡來的？有一部古記錄《松屋日記》寫到，利休在大坂枚方的渡船口看見那種要鑽過去的低矮小門，覺得有意思，便試著用在茶室上。

從這一句話，衍生出後來廣為流傳的說法：利休看見淀川的漁夫鑽進船屋，於是把那個形狀搬進了茶室。

這裡要說清楚：這是以傳說的形式流傳下來的，也有研究指出，不能斷定躙口就是利休的發明。到底是誰、在什麼時候開始的，其實無法確切追溯。

關於「放下刀、放下身分」這個說法

講到躙口，幾乎一定會附上這段解釋：

武士佩著刀鑽不過去，所以躙口旁邊會設刀掛。每個人都必須低頭才能進來，進去之後身分的高低就不算數了。茶室是一個沒有階級之分的地方。

這個說法流傳極廣，而且確實有茶室設有刀掛。

只是，能夠證明利休本人抱著這個意圖設計躙口的一手史料相當稀少。本文把它當作後世流傳下來的解釋，而不是既定的事實。

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：那道口子，不彎腰就是過不去。不論你是誰，頭都得先低下來，人才進得去。身體在那一刻經驗到的事情，跟哪個說法為真無關，至今依然如此。

床之間——為了「什麼都不放」而留的地方

茶室裡大多有床之間（壁龕），也就是牆面凹進去、地板略高一階的位置。

放在那裡的，原則上是一幅掛軸，或者一枝花。通常只擇其一。

在這麼小的房間裡，床之間是最奢侈的東西——那是為了「不放東西」而空出來的面積。

床之間也有不同做法。待庵的床之間比較特別：牆面的灰泥一路抹過轉角、抹到天花板，把角柱藏了起來，看不見稜角。沒有了角，光就順著牆面滑過去，深度變得曖昧。把界線抹掉，狹窄感也就跟著淡了。手法就在這裡。

窗——與其說是採光，不如說是節制光

茶室的窗不是用來看風景的，而是用來決定光有多少。

最常見的有兩種：

下地窗——刻意留一塊牆不抹灰泥，讓底下的竹與葦的骨架直接露出來當窗。進來的光很柔。
連子窗——把細木條等距排列而成的窗。光會一條一條地落下來。

另外還有開在天花板、由上方灑光下來的突上窗。

茶室不開一扇大窗，而是在需要的位置開幾扇小窗。於是整個室內偏暗，只有局部是亮的。茶碗的邊緣亮起來，掛軸上的字從陰影裡浮出來。先把房間弄暗，再讓光只落在該看的東西上。

國寶待庵裡有什麼

上面說的這些，全都湊在待庵這一間裡。

它位於京都府大山崎町一座名叫妙喜庵的寺院內，1951年6月9日被指定為國寶，一般認為建於天正年間（1573〜92年）前後。

日本文化廳的解說這樣寫：

待庵是天正年間（一五七三〜九二）前後、依利休喜好所造的茶室，有名到後世屢屢有人仿作。（中略）天花板與窗的處理十分巧妙，把狹窄的室內妥善地處理過，作為初期茶室的遺構相當珍貴。

「把狹窄的室內妥善地處理過」——換句話說，狹窄是先被選擇、然後才被當成待解決的課題。先做到小，再讓人不覺得小。以設計題目來說，這其實相當難。

官方登錄的構造是：兩疊的茶室，加上一疊帶板疊的次之間，以及準備用的勝手之間。整棟就這些。

而待庵還有另一個身分：它是唯一一間可以合理相信出自千利休之手、且留存至今的茶室。掛著利休之名的茶室各地都有，但能確實追溯到本人的幾乎沒有。

它與愛知縣犬山市的如庵、京都大德寺龍光院的密庵，並稱國寶三茶室。

初學者要怎麼進到一間茶室

待庵是可以參觀的，但不是路過就能進去的地方。

依妙喜庵的說明：

申請只接受來回明信片（往復はがき）
參觀只在星期日上午（10:30 與 11:30 兩個時段）
從希望日期的一個月前左右開始申請，建議寫上第一到第三志願
參觀費每人一千日圓，一組最多五人
原則上不接受高中以下的參觀者
庵內全面禁止拍照與錄影

寫一封信，等回音，然後在星期日的早上出門。而且不能拍照，所以只能用眼睛看，然後把它整個帶回去。

這聽起來很麻煩，但兩疊的房間本來就裝不下太多人。是這樣的房間，就會有這樣的進入方式，如此而已。而正因為要準備這麼多，那個星期日才會和別的星期日不一樣。

※條件可能變動，出發前請務必到妙喜庵官方網站確認。

想從更輕鬆的地方開始的話

不一定要從國寶開始。接近茶室的路有好幾條。

公園或庭園裡的茶室——許多日本庭園都設有茶室，開放日往往可以看到內部
各地的市民茶室——不少日本城市的文化設施裡，都有誰都能借用的茶室
大寄茶會——多人參加形式的茶會。雖然大多在廣間舉行，但可以實際看到茶席的陳設

關於參加茶會這件事，我們另外寫過文章，可以接著看：

結語

整理一下：

茶室是只為了請人喝茶而蓋的房間
基準是四疊半，比它小的叫小間、大的叫廣間。這個尺寸來自禪宗的「方丈」，但形成過程沒有定論
茶從書院之茶轉向侘茶的過程中，茶室一路變小
利休的兩疊是極限：主人一疊、客人一疊
躙口是要彎腰進入的小門。「放下刀、放下身分」的說法流傳很廣，但沒有一手史料支撐
床之間是為了不放東西而留的地方，窗是節制光的裝置
待庵1951年指定為國寶，是唯一可信為利休所作的現存茶室

茶室的狹小不是貧乏，而是「決定要留下什麼」之後的結果。

兩疊的房間裡，只裝得下一個對方、水沸的聲音，和一碗茶。反過來說：四百多年前，有人認真地拿自己去驗證「這樣就夠了」這件事。那場實驗留下的痕跡，現在仍然立在京都南邊。

如果有機會走進一間茶室，請先看看那道門的高度。當身體意識到「不彎腰過不去」的那一刻，茶室其實已經開始了。

參考資料

日本文化廳文化遺產線上「妙喜庵書院及茶室（待庵）茶室（待庵）」（國寶指定 1951年6月9日／天正年間〈1573〜92〉前後／構造形式為「茶室二疊、次之間一疊板疊付、勝手之間」／解說文「天花板與窗的處理十分巧妙，把狹窄的室內妥善地處理過，作為初期茶室的遺構相當珍貴」）
https://online.bunka.go.jp/db/heritages/detail/200949
妙喜庵官方網站「拝観案内」（僅接受來回明信片申請／只在星期日上午、10:30 與 11:30 兩個時段／每人一千日圓／一組最多五人／原則上不接受高中以下／全面禁止拍照錄影／從希望日期的一個月前左右開始申請）
https://www.myokian.net/拝観案内/
日本大百科全書（Nipponica）「躙口」（草庵風茶室的入口形式，也稱「潛」／高與寬都是二尺〈約六十公分〉出頭／《松屋日記》所記「大坂枚方渡船口的鑽入小門」／待庵的躙口比通例大得多）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躙口-3162303
維基百科（日文）「茶室」（以禪宗「方丈」〈一丈四方之意〉衍生的四疊半為標準，較小者稱小間、較大者稱廣間／利休在河內枚方看見漁夫進入船屋而得到靈感的傳說，但不能說是利休的發明／下地窗、連子窗、突上窗／室床、洞床等床之間形式／從書院之茶轉向追求「市中的山居」的草庵之茶〈侘茶〉／國寶三茶室＝待庵、如庵、密庵）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茶室
維基百科（日文）「方丈」（一丈四方之意／《維摩詰經》中文殊菩薩一行人全部容納於維摩詰一丈見方之室的典故）
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方丈
京都府觀光聯盟官方網站「妙喜庵（國寶「待庵」）」（內部為兩疊，於角落切爐，具有稱為室床的床之間／待庵、如庵、密庵並稱國寶三茶室／相傳為千利休停留大山崎期間所建）
https://www.kyoto-kankou.or.jp/info_search/3221

四疊半這個尺寸的起源、躙口的發明者與由來，以及「在躙口放下刀與身分」的說法，都尚未形成定論，本文並未將其當作既定事實處理。待庵床之間的稱呼在不同資料中也有「室床」與「洞床」之別。妙喜庵的參觀條件可能變動，出發前請務必到官方網站確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