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物是什麼？｜茶室裡最重要的不是茶碗，而是牆上那一行字——墨蹟、國寶「流れ圜悟」，與它中途被收起來的時刻

日本現存最古老的一幅「墨蹟」，是北宋的僧人圜悟克勤寫給弟子虎丘紹隆的一封信。

它在日本被指定為國寶，收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。而它之所以被保存得這麼慎重，理由不只在於書法——它曾經是茶室裡掛在壁龕上的那一幅。

日本茶道有一句流傳很久的話：「掛物ほど第一の道具はなし」——沒有比掛軸更重要的器物。茶碗、茶杓、花器都各有講究，但被放在第一位的，是牆上的一行字。

今天就來談談這件事：走進茶室，為什麼最先看的不是茶碗，而是床之間（壁龕）裡的那一幅掛物。

（茶室這個空間本身，我們在茶室的文章裡寫過：床之間是刻意空出來、什麼都不放的地方。）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• 入席時最先看的是掛軸，而不是茶碗
• 掛物的工作，是宣告當天茶會的「主題」
• 「墨蹟」——僧人的筆跡為何被當成最高規格的掛物
• 一封信如何成為日本的國寶：「流れ圜悟」
• 「沒有比掛軸更重要的器物」這句名言，出處其實有問題
• 掛軸上常寫的那幾句禪語
• 茶會進行到一半時，掛軸會被收起來
• 看不懂草書，一點也不要緊

一、掛物宣告當天的主題

日本茶道的兩大家元之一「表千家」，在官方網站描述正式茶事前半場（初座）的流程時這樣寫：

客は席に入るとまず床の間の掛物を拝見し、炉や釜、また棚の飾りなどを拝見したあと、正客より順次席につきます。
（客人進入席中，先拜見床之間的掛物，接著看爐、釜與棚上的陳設，然後由正客開始依序入座。）

先看字，再坐下。

另一家元「裏千家」的茶道具入門則這樣說明掛物：

床の間に掛けて鑑賞します。亭主の想いや茶会の主題をあらわし、茶席においてもっとも重要な役割を果たしています。
（掛在床之間供人欣賞。它呈現主人的心意與茶會的主題，在茶席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。）

茶會的主題——這就是掛物真正的工作。

茶碗、茶杓、花、點心，各自帶著季節而來；但今天這場茶會為何而開、主人心裡想著什麼，只有掛物是用「文字」直接說出來的。

形式有好幾種。最常見的是只寫一行禪語的一行物；橫寫的叫橫物。也有畫上題字的，或是把古人的一封信直接掛上去的。

二、墨蹟——看的不是字漂不漂亮

在各種掛物之中，茶道最重視的是墨蹟。

京都國立博物館的解說給了定義：墨蹟是「僧侶，尤其是禪僧所寫的筆跡」，內容相當多樣：

• 印可狀——師父認可弟子已經開悟，所寫的憑證
• 法語——闡述教法的文字
• 遺偈——臨終前留下的短偈

也就是說，墨蹟原本都不是為了「作品」而寫的。它們是書信、是證明、是最後的話。

同一份解說也提到它作為書法的特徵：與古筆（平安時代貴族的筆跡）那種優美纖細不同，墨蹟帶著「重厚、銳利」。換句話說，它常常不好看，有時候還很潦草。

那為什麼被視為第一？因為禪宗最重視的是師徒之間法脈的相承。是「誰」寫的，比「寫得多好」重要得多。看墨蹟時，看的不是筆法，而是寫字的那個人。

（關於禪本身，可以看我們的禪入門。）

三、「流れ圜悟」——漂到海岸的一封信

回到開頭那封信。

根據日本國立文化財機構的「e國寶」解說：這是北宋宣和六年（1124年）圜悟克勤寫給弟子虎丘紹隆的印可狀，被認為是現存最古老的墨蹟，現藏東京國立博物館，指定為國寶。

它在日本有個奇怪的名字：「流れ圜悟（漂流的圜悟）」。解說寫道，相傳這幅墨蹟曾裝在桐木筒裡，漂流到薩摩（今鹿兒島縣）坊之津的海岸，名字由此而來。

之後的流傳路線，幾乎就是一部日本茶道史：京都大德寺大仙院 → 堺的豪商茶人谷宗卓 → 解說推測，因伊達政宗求取，由古田織部將其分割 → 祥雲寺 → 最後由松江藩主、大茶人松平不昧以「金子千兩與每年扶持米三十俵」贈與寺方而取得。

一封信，走了這麼遠。而寫信的圜悟克勤，同時也是禪宗名著《碧巖錄》的作者——這個名字待會兒還會再出現一次。

四、「沒有比掛軸更重要的器物」——但這句話的出處有問題

前面引的那句名言，改訂新版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把它當作《南方錄》的一節來引用：

掛物ほど第一の道具はなし。客、亭主共に茶の湯三昧の一心得道の物也。墨跡を第一とす
（沒有比掛軸更重要的器物。客與主都藉它一心入於茶道。其中以墨蹟為第一。）

長期以來，這被當成千利休的教誨流傳——因為《南方錄》的體裁，是利休的弟子南坊宗啟記下師父的話。

但這裡要誠實地說：目前的研究，多半認為《南方錄》是後世的產物。

同一部事典指出，此書問世於元祿三年（1690年）：福岡藩家老立花實山收集據稱是利休祕傳的卷子，整理成七卷，因為沒有書名，便命名為《南方錄》。事典並寫道「編者除了自稱發現者的立花實山之外，不作他想」，推測此書是藉著利休百年忌，假託利休與南坊宗啟之名而成立的。

利休歿於1591年。1690年，正好是一百年後。

所以我們不能寫「利休說過這句話」。但可以確定的是，這一句話決定了江戶時代之後茶席床之間的樣貌。不論出自誰的筆下，在茶室的牆上，它已經真了三百年左右。用這樣的距離去看，大概最準確。

五、那一行到底寫什麼

臨濟宗・黃檗宗的官方網站「臨黃網」把禪語定義為「簡潔表達禪之真理的語句」，多半很短，常取自禪宗古典或高僧之言。茶席上掛的，幾乎都是這一類。

對閱讀繁體中文的人來說，這裡有個小小的優勢：這些句子你本來就讀得懂。它們本來就是漢文。

日日是好日

最有名的一行。臨黃網記其出處為《碧巖錄》第六則，是唐代禪僧雲門文偃（864〜949）的話，意思是「每一天都是好日子」。

而《碧巖錄》的作者，正是圜悟克勤。國寶那封信的書寫者，與茶室牆上那一行字的出處，回到了同一本書。

同一頁還附了幕末劍客山岡鐵舟的一首和歌：

晴れてよし　曇りてもよし　不二の山　もとの姿は　変わらざりけり
（晴也好，陰也好，富士山本來的樣子從未改變。）

晴天不是好日子、陰天不是壞日子。兩者都只是今天。

和敬清寂

表現茶道精神的四個字，稱為「四規」。裏千家官方網站說，這四個字裡「包含了茶道的一切心意」，並逐字解釋：

• 和——彼此敞開心懷，好好相處
• 敬——彼此尊敬
• 清——連心裡也是乾淨的
• 寂——無論何時都不動搖的心

四個字，說的其實就是：怎麼和眼前這個人，愉快地喝完一碗茶。

一期一會

這次相見不會再有第二次。也是茶席常見的一行。細節寫在一期一會的文章裡。

六、然後，掛軸會被收起來

這大概是掛物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正式的茶事分成前半（初座）與後半（後座），中間有一段客人退到庭院休息的時間，叫中立ち。表千家官網描述這段時間主人做的事：

茶室にては、床の間の掛物を巻取り、床の間正面の壁に花入をかけ花を生けます。
（在茶室裡，把床之間的掛物捲起收好，在床之間正面的牆上掛上花器，插上花。）

把最重要的那幅收起來，換成一朵花。

客人再度入席時，剛才有字的地方，現在只有一枝花。前半是語言，後半是花；連窗戶都被開得更高，室內的明暗也變了。我們在茶花的文章裡說「入席時先看床之間」，指的也包括這個後半場。

先用文字說明，最後把文字撤走。同一個壁龕裡，兩件事都發生了。

七、看不懂，完全沒關係

你可能會想：「草書我看不懂。」

放心，日本人多半也看不懂。茶席的掛軸常以草書書寫，現代日本人看不出寫什麼才是常態。

而且茶道為此準備了作法：客人可以直接問主人「這幅寫的是什麼」。就像我們在第一次參加茶會那篇寫過的「拜見」問答一樣，發問不是失禮，發問本身就是禮。對主人來說，那正是他那天最想說的話。

看不懂並不丟臉。你也可以只看筆勢。如果墨蹟本來就是「看寫字的人」，那也許反而更接近原本的看法。

八、今天可以做的小事

• 在美術館找墨蹟。書法展區常有禪僧的筆跡。別評斷字好不好，改問「寫這個字的是什麼樣的人」，一下子就變得有趣。
• 替今天選一行字。掛物宣告當天的主題。在筆記本或手機備忘錄寫下今天的一行，這一天就有了標題。
• 秋天去一場茶會。秋天茶會很多。光是看牆上掛了什麼，就能感覺到主人當天在想什麼。

結語

茶室裡最貴的通常是茶碗或茶入。但最先被看的，是牆上的一行字。

那行字不一定漂亮，常常看不懂，而且茶會進行到一半就會被花取代。

即使如此，入席的客人還是先看那裡——像是在問：今天，是什麼樣的一天。

下次走進茶室，坐下之前，先抬頭看一眼床之間吧。看不懂也沒關係。那裡寫著什麼這件事本身，就已經是茶會的開始了。

資料來源

• 表千家不審菴 官方網站「形とふるまい：初座」（客人入席先拜見床之間的掛物，再看爐、釜與棚飾，然後由正客依序入座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list5/list5-3/list5-3-3/
• 表千家不審菴 官方網站「形とふるまい：後座　中立ち」（中立期間主人將床之間的掛物捲起，於床之間正面牆上掛花器插花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list5/list5-3/list5-3-4/
• 裏千家 官方網站「茶道具入門」（掛物掛於床之間供鑑賞，呈現主人心意與茶會主題，在茶席中最為重要；一行物、橫物）
  https://www.urasenke.or.jp/textb/shiru/beginer/dougu.html
• 裏千家 官方網站「お茶の心」（四規＝和敬清寂的逐字說明、利休七則）
  https://www.urasenke.or.jp/textb/shiru/beginer/kokoro.html
• 京都國立博物館「墨蹟」（墨蹟＝僧侶尤其禪僧的筆跡；印可狀、法語、遺偈等；與古筆的優美纖細不同，具重厚與銳利）
  https://www.kyohaku.go.jp/old/jp/theme/floor1_3/f1_3_koremade/syoseki_20150102.html
• e國寶（國立文化財機構）「印可狀（流れ圜悟）」國寶・圜悟克勤筆・北宋 宣和六年（1124）・東京國立博物館藏（現存最古的墨蹟；《碧巖錄》作者；裝於桐筒漂流至坊之津海岸的傳說；大仙院→谷宗卓→因伊達政宗求取而由古田織部分割→祥雲寺→松平不昧以金子千兩與年年扶持米三十俵取得）
  https://emuseum.nich.go.jp/detail?langId=ja&content_base_id=100223&content_part_id=001&content_pict_id=001
• コトバンク「墨跡・墨蹟」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（千利休主張床飾以墨蹟為第一；南坊宗啟於《南方錄》中力陳「掛物ほど第一の道具はなし…」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%E5%A2%A8%E8%B7%A1%E3%83%BB%E5%A2%A8%E8%B9%9F-383167
• コトバンク「南方錄」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等（立花實山於1690年〈元祿三年〉作成七卷寫本並命名；「編者除自稱發現者的立花實山外不作他想」；藉利休百年忌假託而成之推測；偽書說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%E5%8D%97%E6%96%B9%E9%8C%B2-108662
• 臨黃網（臨濟宗・黃檗宗 官方網站）禪語「日々是れ好日」西村惠信（出處＝《碧巖錄》第六則 本則；雲門文偃 864〜949；「每一天都是好日子」；山岡鐵舟之歌）
  http://www.rinnou.net/cont_04/zengo/060601.html
• 臨黃網「禪語」（禪語＝簡潔表達禪之真理的語句，多半簡短，常取自禪宗古典或高僧之言）
  https://rinnou.net/language/

關於《南方錄》的成立年代與偽書說，各辭典記述不一（也有「文祿二年〈1593〉前後成立」之說）。本文採用改訂新版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的記述，即立花實山於元祿三年（1690年）編纂，因此不把「掛物ほど第一の道具はなし」當作千利休本人的話。「流れ圜悟」的漂流一事，解說中即標明為「傳說」；由古田織部分割也只是「被認為」如此。茶事的進行方式與掛物的處理，會因流派與場合而異。引文中的中文對譯由本站翻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