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立花，從「真」開始｜最古老的日本插花，第一次這樣看

「立花」這兩個字，中文讀者一看就懂一半：花，是「立」起來的。

在日本，立花（りっか，rikka）是花道（日本插花）裡最古老的樣式。在花展上遇到特別高大、枝葉花朵密密層層塞滿一整個花器的作品，很多就是立花。第一次看，常常不知道該從哪裡看起，只能說一句「好厲害」就走過去。

其實，從一根枝開始看就可以了。這篇文章只想說一件事：看立花，先找到一根叫做「真（しん）」的枝，就能開始讀懂它。

這篇文章會介紹

• 立花是什麼樣的插花
• 為什麼叫「立」花
• 第一根要找的枝——「真」
• 欣賞立花的三個重點
• 有固定型的立花，與沒有固定型的立花

一個花器裡的「山水」

根據日本歷史最悠久的花道流派「華道家元池坊（いけのぼう）」的官方網站，立花是室町時代成立、花道中最古老的樣式，用多種草木表現大自然的風景。

有趣的是草木的分工。池坊說明，立花以木象徵山、草象徵水，在一個花器之中表現自然景觀之美，甚至世間的森羅萬象。

也就是說，立花與其說是一束花，不如說是一幅小小的山水。把高處的枝想成山峰、腳邊的草想成水岸，看起來就會有點不一樣。中文讀者對「山水」這個詞再熟悉不過，這正是立花最好的入口。

起點，是供佛的花

為什麼是「立」花？

池坊的解說是：自古供奉神佛的花，後來發展出以中心的枝（真＝本木）與腳邊的草（下草）組成的「立て花（たてはな）」；它開始被用在款待客人的場合，到了室町時代後期，發展成「立花（りっか）」。

池坊也提到，供佛用的「三具足」——花瓶、香爐、燭台三件一組的佛具——後來被轉用到座敷（日式客廳）的陳設上。日本《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》也說明，讓中心的花木筆直挺立的立花樣式，一般認為源自這類供花。

池坊官網介紹，立花是在「室町時代後期到江戶時代初期」之間完成的。

第一根枝：「真」

立花的每一根枝，都有固定的角色和名稱，稱為「役枝（やくえだ）」。

根據池坊的說明，立花剛成立時由七根役枝構成，到了江戶時代後期，「胴」與「控」固定下來，變成九根。名稱有「真、副、請、見越、流枝、前置」等等——這些字中文讀者大多看得懂字面，但不必一一記住。

初學者只要先記住正中央的「真」就好。池坊引用「真為一瓶之要」的說法，說明它是第一根立起來的枝，它的枝態決定了整件立花的樣子，其他役枝也隨著真的姿態與分量而呼應變化。

所以，看的人也從真開始。找到真之後，其他的枝就能慢慢讀成「它們相對於真，是怎麼動的」。

欣賞立花的三個重點

池坊官網有一頁介紹初學者如何欣賞立花，這裡挑出三點。

1. 找到「真」。用的是什麼植物？枝態如何？作者想表達什麼？先找出中心那一根。有從中心筆直向上的「直真（すぐしん）」，也有偏離中心、往旁邊彎出弧線的「除真（のきじん）」。

2. 找到「水際（みずぎわ）」。就是花器與花之間、筆直挺立的根部。這正是「立花」名稱的由來：池坊說明，這是源自供奉神佛時，把作為「依代」（神靈依附之物）的樹木筆直立起。這個部分，習慣上要立得端正挺直。

3. 從正面、稍低一點的視線看。花道是在「床之間」（日式房間裡只能從一個方向欣賞的壁龕）發展起來的，所以立花一定有正面。作者是從正面看著枝葉的重疊來立花的，看的人也要從正面看。池坊說，最好的視線高度，是能稍微看見水際透出空隙的高度。

左右，刻意不對稱

找到真之後，接著比較一下左右兩邊。大概不會是對稱的。

根據池坊的解說，室町時代的花傳書（插花祕傳書）裡有「右長左短」四個字：右邊長，左邊就短；左邊強，右邊就弱——讓左右不對稱，同時取得平衡。

另外還有「古今遠近」，指的是遠景與近景、老枝與新枝這樣相對的東西，在一個花器裡共存。如果你看到枯老的枝旁邊，正開著一朵剛綻放的花，那多半不是偶然。

這兩組四字詞，中文讀者不用翻譯就能讀，也是看立花時很方便的小鑰匙。

有型的立花，無型的立花

現在的立花，大致分成兩種。

一種是「立花正風體」。根據池坊的說明，明治時代門人遍及日本全國，需要統一花形，於是池坊專正定下了規範，此後這個型一直被嚴格守護。

另一種是「立花新風體」。隨著立花原本的固定位置——床之間——逐漸從日本人的住宅中消失，現任家元池坊專永在1999年發表了不受固定型拘束的立花。

最古老的樣式，也擁有最新的形式。在花展上看到立花時，猜猜它是哪一種，也是一種樂趣。想了解流派之間的差異，可以看花道流派的文章；想了解花器，可以看花器的文章。

結語

再怎麼繁複的立花，最先立起來的，也只是一根枝。

如果哪天在花展或寺院的獻花前遇見立花，先找到那一根真，再稍微彎下腰，看看水際。在「好厲害」之後，也許你會看見一幅小小的山水。

出處

• 華道家元池坊「立花（りっか）」（室町時代成立的最古老樣式／以木為山、草為水的象徵，在一瓶之中表現自然景觀之美與森羅萬象／成立之初為七根役枝，江戶時代後期胴與控固定下來成為九根／明治時代池坊專正定下「立花正風體」／1999年池坊專永發表「立花新風體」）（日文）
  https://www.ikenobo.jp/ikebanaikenobo/ikebana/rikka/
• 池坊專好官方網站（華道家元池坊）「伝統の花 立花を楽しもう」（室町時代後期至江戶時代初期完成／三具足轉用於座敷陳設／「真は一瓶の要なり」、最先立的枝／水際源自將作為依代的樹木筆直立起／從正面、以稍微看見水際的高度欣賞／室町時代花傳書的「右長左短」「古今遠近」／直真、除真、砂之物）（日文）
  https://www.ikenobo.jp/shodai-senko/rikka/
• コトバンク「立花」（デジタル大辞泉：中央立名為真的役枝，配以七根〈後為九根〉役枝／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 語誌：讓中心花木直立的樣式一般認為源自供花／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：1490年左右形成「しん」與「下草」的約則，立花大成約在1615〜61年）（日文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立花

役枝的名稱與數量，依時代與資料不同而有寫法上的差異（即使是池坊自己的網站，對最初七根役枝的列舉也略有不同）。辭典將完成立花的人物記為第二代池坊專好，池坊官網則介紹第一代與第二代專好都對立花的大成有重大貢獻。本文依照池坊的說明撰寫，欣賞立花的方式可能因流派而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