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筅是什麼？｜一根竹子，一百六十根穗——「八十本立」為什麼只算了一半

先從一個字說起：筅。

這個字在華文裡其實不陌生，只是不常用——「筅帚」是刷鍋的竹刷。用竹絲做的、用來攪動與刷洗的東西，本來就叫筅。

而這個字會出現在茶的世界裡，源頭在宋代。宋徽宗《大觀茶論》裡有專門的一條：

茶筅以竹老者為之：身欲厚重，筅欲勁……

點茶要擊拂，擊拂就要有工具。這件工具，日本連同點茶法一起接了過去，然後留了下來——中國的點茶後來被泡茶取代，茶筅在日本卻一路用到今天，還變成了一項國家指定的傳統工藝。

今天要講的，是這件工具現在被做成什麼樣子。而第一件事，可能會出乎意料：

茶筅從頭到尾，只有一根竹子。沒有綁，也沒有接。那個蓬鬆的形狀，是一根竹筒被剖開、再剖開、一直剖下去的結果。

這篇文章會談到

• 茶筅不是組裝出來的
• 「八十本立」的八十，其實只算了一半
• 最難的一道工序，名字叫「味削」
• 茶筅有一百二十種，但你的第一支幾乎已經決定好了
• 為什麼竹子要在冬天砍
• 日本九成以上的茶筅，出自同一個小鎮
• 五百年間，做法是不外傳的
• 用完之後該怎麼辦

一、先講結論——它沒有被組裝過

裏千家給初學者的說明，只有一句話：

用來點抹茶的竹製器具。使用的竹子種類與形狀，因流派而異。

兩件事：竹製，以及形狀隨流派不同。

先看第一件。與其說是竹製，不如說是「一根竹製」。

那些細細的穗（日文寫作「穂」，指前端的竹絲），根部仍然彼此相連。它們不是分開做好再綁起來的零件，而是同一根竹筒的前半段被剖細了而已。所以穗不會掉；但反過來說，斷了一根，就接不回去。

茶筅之所以是消耗品，原因全在這裡。

二、一根竹子，如何變成一百六十根穗

奈良的製造商竹茗堂把工序連同照片公開在網站上。照著順序走一遍。

先把去皮的原竹用大刀對半剖開。然後：

再對半、再對半，剖到十六份為止，做出將來成為穗的部分。

一半、一半、一半、一半，得到十六片。這時還是十六片頗厚的竹板。

接著，每一片再下刀：

再將十六片中的每一片，以粗細交錯的方式切成十份。

十六乘十等於一百六十。而這個數字，會直接連到你買茶筅時看到的數字。

店裡常見「八十本立」的標示。這個八十在算什麼？竹茗堂的說明寫得很直接：

外側較粗的部分為八十根，連同內側合計一百六十根，做出穗的雛形。

原來八十只算了從外面看得到的那一圈。

「粗細交錯」正是為此。粗穗與細穗輪流做出來，粗的往外彎，細的往內收。外側八十根負責把茶攪開，內側八十根負責把泡沫打細——雙層結構，全部長在同一根竹子裡。

從上往下看進茶筅，會看到外圈之內還有一圈朝內的穗。剛買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；但注意到之後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三、最難的一道工序，叫「味削」

剖完之後要削。

將穗的前端以溫水煮過，再小心削成越往前端越薄的形狀。

用熱水煮，是為了讓竹子變軟不裂。然後用小刀從內側一根一根往下削，越靠近尖端越薄。

這道工序的名字很妙，叫味削（あじけずり）——字面就是「削味道」。

茶的味道據說會因這道味削而改變，是製作茶筅中最困難的一道工序。

日本官方的傳統工藝介紹「傳統工藝 青山Square」也寫了同一件事：

依茶筅「味削」這道工序完成度的不同，茶的味道會產生微妙的差異。

穗的厚薄決定它怎麼彎；怎麼彎決定泡沫多細；泡沫多細決定入口的觸感。於是削竹子的工序，用喝茶的人的感覺來命名。

一道工序不以物為名，而以飲者的感受為名——這大概是整件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。

削完之後，用竹篦把穗往內壓出弧度，再把粗穗的兩角逐一削掉（免得卡茶），以棉線編過兩道固定根部，最後調整內穗、外穗與根部的高低間隔。青山Square的說明指出，現在共分八道工序完成，全部手工。

四、一百二十種，但第一支幾乎已經決定好了

如果讀到這裡開始想買一支，先講讓人安心的部分。

種類確實很多。青山Square的說明：

高山茶筌多達一百二十種，依茶道流派，以及薄茶用、濃茶用、獻茶用、野點用、茶箱用等用途，素材、形狀與穗數皆有不同。

一百二十種。穗數的範圍，各資料說法不一：青山Square寫六十至二百四十根，生駒市官網寫六十至一百二十根（差別大概在特殊用途要算到哪裡）。

但第一支要買哪一種，答案相當清楚。奈良縣的介紹頁寫著：

大致分為濃茶用與薄茶用。（中略）以八十本立產量最多。

平常喝的抹茶——茶會上稱為薄茶，水多、口感清爽的那一種——選白竹的八十本立就對了。它產量最大、最好買，也最容易打出泡沫。

穗越多，水與粉混得越均勻，泡沫也越細。穗數少的是拿來「練」濃茶的：粉量大、質地近乎膏狀。初學者幾乎不會遇到。

竹子有三種：白竹（淡竹）、煤竹（在老農家屋頂被煙燻上數十年而變色的竹）、黑竹（紫竹）。如同裏千家所說，用哪一種取決於流派。網路上流傳著「哪個流派配哪種竹」的對照表，但我們無法在各流派自己公開的資料中確認，因此本文不寫具體對應。

如果打算去上課，買之前先問老師一句。這比任何對照表都快也都準。如果還沒有跟著誰學，白竹八十本立不會出錯。

五、竹子要在冬天砍

奈良縣的介紹頁把材料條件濃縮成一句：

使用冬季砍伐、去油、日曬乾燥的淡竹、黑竹、真竹（三年生）。

一句話裡有四個條件。

• 冬季砍伐——竹子含水與養分最少的時候，比較不生蟲、不易裂
• 去油——以火或熱水逼出竹子的油分，青竹因此轉白，也更耐久
• 日曬乾燥——就這樣放在外面慢慢曬
• 三年生——太嫩太軟，太老太硬

也就是說，今天正在被削的那根竹子，三年前就已經長在那裡了。冬天砍下，曬乾，然後才輪到刀。這一點和抹茶的製作一樣：茶席上的東西，都在上桌的好幾年前就開始了。

六、日本的茶筅，幾乎都出自同一個鎮

這是整趟查證裡最令人意外的一件事。

產地是奈良縣生駒市高山町。生駒市官網寫著：

其國內生產的市占率，超過全國的百分之九十。

全日本茶室裡用的茶筅，九成以上出自這一個鎮。當地的產品稱為高山茶筌，一九七五年（昭和五十年）五月十日獲指定為國家傳統工藝品。

（「茶筅」與「茶筌」兩種寫法都有，指的是同一件東西；高山習慣用「筌」字。本文行文用通行的「茶筅」，只在產地名稱處寫「高山茶筌」。）

同一頁上有職人自己的話：

我們說，一天能完成七支茶筌，才算獨當一面。

一天，七支。

同一頁還有一句：「職人的工作是從起床到就寢，一天大約十四個小時。」十四小時，七支。平均下來，一支約兩個小時。

看過好茶筅的價格、心裡想過「不過是竹子」的人——這組數字大概就是答案。

七、五百年間，不外傳

接下來，確定的事與不確定的事會混在一起。先說在前面。

高山開始做茶筅，一般認為在室町時代中期，生駒市與奈良縣都以「五百年的歷史」介紹。至於起源，當地是這樣傳的：

始於室町時代中期，高山領主之子應茶道創始者村田珠光之請而製作。

生駒市的高山竹林園在解說中，把這位公子的名字寫作宗砌，把提出請求的人寫作被視為侘茶之祖的村田珠光，並說當時的天皇讚賞成品而賜了名。

但這是各地解說世代相傳的由來，並沒有同時代史料的佐證。本文只寫到「相傳如此」為止。

不過另一件事是紮實的：做法確實長期不對外公開。高山竹林園的說明寫著：

謹守保密的囑咐，以一子相傳之技，除生而承此姓氏的男子外，不許他人製作茶筌。

一子相傳——每一代只傳一個人，技術不出家門。而這個制度最後崩解的理由，非常人間：人手不夠了。守不住，於是秘傳被公開。

今日的高山除了茶筅，也做茶杓、柄杓、花器、香合等竹製茶道具。一間茶室裡的竹器，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這個鎮。

八、用完之後

最後講一點實務。產地的製造商與茶舖，說法一致的有三點。

1. 不用清潔劑，不用刷子。在清水或溫水中晃洗，洗不掉的粉用手指輕輕撥。洗碗機更是不行
2. 保持形狀晾乾。直接放著穗會往內縮，所以插在稱為「くせ直し（茶筅休）」的陶製架上，放在不曬到太陽、通風的地方晾
3. 乾了才收。還潮著就塞進筒裡會發霉

即使如此，穗總有一天會斷。斷掉的穗接不回去——它本來就是從同一根竹子剖出來的，沒有零件可以替換。這是一件會隨著使用而耗損的道具。

在茶道具之中，茶筅的位置有點特別。茶碗可以流傳數百年；茶杓有銘、有箱書、被珍藏。茶筅則是用了、傷了、任務結束。它是在「不會長久」的前提下被做出來的東西。

即便如此，一支仍然花上兩個小時、經過八道手工工序。這大概是這件道具最安靜的地方。

結語

• 茶筅不是組裝品，而是一根竹子被剖、削、編出來的
• 剖成十六，再各剖十份，共一百六十根。「八十本立」只算外圈
• 最難的是味削；穗的厚薄決定泡沫的細緻與入口的觸感
• 共一百二十種。日常的薄茶，白竹八十本立就夠
• 竹子是冬天砍的三年生，去油、日曬之後才動刀
• 九成以上產自奈良縣生駒市高山，一九七五年獲指定為國家傳統工藝品
• 一天七支才算獨當一面——一支約兩小時
• 它是消耗品。斷掉的穗補不回來

今天可以試試的，只有一件。

下次有人在你面前點茶，或你自己點茶時，從上方往茶筅裡看一眼。外圈的穗裡面，還有一圈朝內的穗。

那就是它曾經是一根竹子的證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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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
• 宋・趙佶《大觀茶論》「筅」條（茶筅以竹老者為之／身欲厚重）。維基文庫本；按：各版本用字略有出入（漢典古籍本作「觔竹」「踈勁」「劍脊」），本文僅引用各版本一致的前半段
  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t/大觀茶論
• 裏千家 官方網站「初次接觸茶」／茶道具（茶筅＝點抹茶的竹製器具；竹的種類與形狀因流派而異）
  https://www.urasenke.or.jp/textb/shiru/beginer/dougu.html
• 傳統工藝 青山Square「高山茶筌」（指定日期 昭和五十年五月十日／一百二十種／穗六十至二百四十根／味削影響茶味／現為八道工序／室町中期・村田珠光之請的由來）
  https://kougeihin.jp/craft/0625/
• 竹茗堂 久保左文「高山茶筌的製作」（大剖・十六剖・十分割／外側八十根與內側合計一百六十根／味削為最難的工序／しごき・面取・下編・上編・腰並・仕立）
  https://chikumeido.com/flow
• 奈良縣「高山茶筌」（冬季砍伐、去油、日曬乾燥的淡竹／黑竹／真竹三年生；分濃茶用與薄茶用；八十本立產量最多）
  https://www.pref.nara.lg.jp/n101/1381.html
• 生駒市「專欄：以尊嚴守護的傳統產業——高山的茶筌製作」（國內市占率超過九成／一天七支才算獨當一面／一天約十四小時／竹材取自高山近郊）
  https://www.city.ikoma.lg.jp/html/keikan_masterplan/2-3-2c.html
• 生駒市「生駒市的傳統產業」（五百年歷史／依用途與流派剖成六十至一百二十根穗／茶杓・柄杓・花器・香合等竹製茶道具）
  https://www.city.ikoma.lg.jp/0000002709.html
• 生駒市高山竹林園「高山的歷史」（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足利義政的時代／高山城主次子宗砌／村田珠光／天皇賜名／秘傳與一子相傳／因人手不足而公開）
  https://www.tikurinen.jp/history
• 保養方式（晃洗；不用清潔劑、刷子、洗碗機；插在整形架上陰乾；乾了再收）整理自產地製造商與茶舖的共同說法
  https://chikumeido.com/09_chadougu-maker-kokunai/ ／ https://www.senkien.jp/blog/chadougu_howtocare

高山茶筌的起源（宗砌、村田珠光、天皇賜名）是各地解說世代相傳的由來，並未經同時代史料確認，本文不作為既定史實處理。穗數的範圍各資料亦有出入（六十至二百四十／六十至一百二十）。各流派與竹種的具體對應，因無法在流派自身公開的資料中確認，故未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