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是茶湯的「名殘」之月｜中置、窶風爐、修補過的茶碗——品味「快要結束」的季節

「名殘」這兩個字，中文讀者應該不陌生。中文裡的「殘」，常常帶著一點不捨——殘月、殘花、殘燈。

在日本的茶湯（茶道）世界裡，十月就被稱為「名殘（なごり）」的季節。只是茶人在十月依依不捨的對象，有點出人意料：不是楓葉，也不是最後的暖意，而是整整喝了一年的茶葉本身，以及陪伴了半年的夏季燒水爐具。

這篇文章只想說一件事：十月的茶湯，是細細品味「快要結束的東西」的月份。知道這一點之後，在這個時節的茶會上遇見的缺了口的道具、有修補痕跡的茶碗，就會忽然有了意義。

這篇文章會介紹

• 為什麼茶湯的一年從十一月開始
• 十月為什麼叫「名殘」
• 把爐具移到榻榻米正中央的「中置（なかおき）」
• 刻意使用殘缺爐具的「窶風爐（やつれぶろ）」
• 十月參加茶會時，可以看哪裡

茶人的新年，在十一月

在談「名殘」之前，先弄清楚一年在哪裡結束。

做成抹茶的茶葉，在春天到初夏採摘後，裝進名為「茶壺（ちゃつぼ）」的大陶罐，封口存放。把封口切開，就叫「口切（くちきり）」。日本的『世界大百科事典』說明：十一月切開裝有當年新茶的茶壺封口，當場用石臼研磨後奉茶，是茶湯新年行事中最受重視的一項。

差不多同一時間，道具也換成冬天的。溫暖的月份裡，燒水用的是擺在榻榻米上的「風爐（ふろ）」；從十一月起，改用切進地板、嵌入式的「爐（ろ）」，稱為「爐開（ろびらき）」。表千家的官方網站介紹，爐開約在十一月立冬前後，並引用兩位茶人的話：千利休說「柚子轉黃時」開爐，他的孫子宗旦則說「呼出的氣息看得見白時」開爐。

新茶與新爐一起到來——所以十一月也被稱為「茶人的正月」。

從茶壺到石臼的過程，在抹茶是怎麼做成的一文中有更詳細的介紹。

所以，十月是一年的尾聲

如果十一月是元旦，十月就是除夕。

去年十一月開封的茶，一整年一點一點喝下來，到了這個時候已所剩無幾。日本的『數位大辭泉』將「名殘之茶」解釋為惜別所剩無幾的前一年舊茶而舉辦的茶會，並說明現在多在風爐換成爐的十月中旬到下旬舉行。

另一個要告別的是風爐。根據『世界大百科事典』，風爐用於夏季（五月到十月）。從五月相伴了半年，十月之後就要暫時收起來了。

快要見底的茶壺，快要收起的爐具。不慌不忙地品味這兩種「快要結束」——這就是名殘的季節。

風爐移到正中央——中置（なかおき）

在十月的茶會上仔細看，會發現風爐的位置不太一樣。

根據表千家官方網站，五月剛開始用風爐時，風爐放在榻榻米靠亭主（主人）的一側；秋意漸深後，則改放在榻榻米的正中央，這就是「中置」。網站的說明是：從主人那一側移到中間，是為了讓火能稍微靠近客人一些的體貼。

早晚開始轉涼的時節，把火往客人那邊挪近幾十公分。不張揚，不說明，只是悄悄挪近——這份含蓄，正是茶湯的味道。

同一頁也寫到，一到十月，和服從單衣換成有裡襯的袷衣，門口的夏季葦簾也換回紙拉門。整個房間，一點一點地開始準備過冬。

不過，是否採用中置、怎麼擺，會因流派和茶席而有所不同。當作「十月可能會看到的擺設」來記就好。

刻意殘缺的道具——窶風爐（やつれぶろ）

名殘季節特有的道具之一，是「窶風爐（やつれぶろ）」。「やつれ」寫成漢字是「窶」，意思是憔悴、消瘦。

根據茶道具店的解說，窶風爐是指鐵製風爐的口緣或肩部有一部分缺損，或是裂開後經過修補的風爐，也叫「欠風爐」「破風爐」。

照常理，這種東西大概會被當成瑕疵品處理掉。但茶人卻在朽蝕的鐵裡看見了風景。天平堂的茶道具辭典寫道，這類風爐用於十月的名殘時節，而且江戶時代中期以後，多半一開始就做成殘缺的樣子。也就是說，殘缺的形態本身，成了一種被傳承下來的「形」。

在一年的尾聲，拿出用舊了、缺了口的道具。季節的終點，與器物的「快要結束」，在同一個茶席裡疊在一起品味。

修補過的碗，拼起來的碗

不只是風爐。茶人木村宗慎在談名殘時節的文章中，提到一種叫「呼繼（よびつぎ）」的技法——把不同陶瓷的碎片集合起來，拼成一只茶碗。

把破掉的器物修好繼續使用，和金繼的想法一脈相通。說到用金屬鋦釘固定裂痕的名碗，可以看看馬蝗絆的故事。這只碗來自南宋龍泉窯，對華語讀者來說，其實是「我們這邊」的器物。

如果在十月的茶會上遇到有修補痕跡的碗，它出現在那裡，也許不是因為「舊」，而是因為「現在是十月」。

十月參加茶會時，可以看看這裡

看風爐的位置。如果在榻榻米正中央，那就是中置——火往你這邊挪近了。

看風爐的口緣。如果邊緣缺了一塊，可能就是窶風爐。

看茶碗的接縫。有金色的線，或不同花紋拼在一起，就是修補過的碗。

如果看不出來，直接問亭主「請問這件道具是？」最好。名殘季節的道具，往往藏著主人很想說的故事。

結語

迎接新事物的節日，哪個文化都有。但特地留出一個月，安安靜靜地品味「快要結束」的東西，而且就讓它保持快要結束的樣子——這樣的文化，或許不多。

用缺了口的風爐燒的水，點一碗所剩無幾的舊茶。十月的茶湯裡，有這樣一碗茶。如果這個秋天有機會參加茶會，不妨找找看那些「快要結束」的東西。

出典

• 表千家不審菴「內弟子『玄關』的一年：十月 風爐的名殘」（日文。十月和服由單衣換成袷，門窗由葦戶換成襖／五月初風爐時置於勝手付，秋深後稱「中置」，置於榻榻米中央，以求讓火稍微靠近客人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chanoyu/7_10_1b.html
• 表千家不審菴「內弟子『玄關』的一年：十一月」（日文。十一月立冬前後爐開／利休說柚子轉色時、宗旦說呼氣見白時開爐）
  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chanoyu/7_10_2b.html
• Kotobank「名残の茶」（數位大辭泉：惜別所剩無幾的前一年舊茶而舉辦的茶會；現在於風爐換爐的十月中旬至下旬舉行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名残の茶
• Kotobank「名残の茶事」（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：口切茶事後約一年，以前一年剩下的茶舉辦的茶會；秋季季語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名残の茶事
• Kotobank「口切」（世界大百科事典：十一月切開裝有當年新茶的茶壺封口，當場以石臼研磨奉茶，為茶湯新年行事中最受重視者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口切
• Kotobank「炉開き」（數位大辭泉：茶湯中於十月底至十一月初舉行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炉開き
• Kotobank「風炉」（世界大百科事典：茶湯中夏季〈五至十月〉以風爐燒水）
  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風炉
• 天平堂 茶道具辭典「風炉」（日文。窶風爐亦稱欠風爐、破風爐／用於十月名殘時期／江戶中期以後多一開始即做成窶風爐）
  https://tenpyodo.com/dictionaries/brazier/
• 小林漆陶「日本製 やつれ風炉 鉄製」（日文。鐵風爐口緣或肩部一部分缺損、或裂開後修補者／名殘茶事自十月中旬左右舉行）
  https://kobayashishittou.com/item/madeinjapan-yatsurefuro-yatsureburo%E3%80%80
• 木村宗慎「宗慎茶ノ湯噺 其の八『神奈月 名殘』」（日文。十月過半進入名殘時季／部分流派行中置／呼繼茶碗／十一月又稱「茶人的正月」）
  https://salon-tea.jp/article/4188/

是否採用中置、如何擺放，以及名殘茶事的時期，都會因流派與茶席而異。窶風爐的說明來自茶道具店與茶道具辭典的記述，未能確認流派的官方定義。利休與宗旦關於開爐的話，依據表千家官方網站的介紹。口切在舊曆時代約於陰曆十月初舉行（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），現在一般於十一月舉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