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雷乃收聲」:日本秋分的七十二候,與北陸冬天的雷「鰤起こし」

「是月也,日夜分,雷始收聲。」
讀過《禮記・月令》的人,也許對這一句有印象。仲秋之月,晝夜平分,雷開始收起聲音。
今天,9月23日,是日本的秋分。日本的曆法裡有一種把一年分成七十二段的「七十二候」,從今天起約五天的名字,正是從這句話來的:
雷乃收聲(日文寫作「雷乃収声」,讀作 kaminari sunawachi koe wo osamu)——雷收起聲音的時節。
很美的名字。不過,住在日本金澤的人讀到這裡,可能會微微歪頭。因為在北陸,雷的季節其實才正要開始。
同一本曆,在不同地方,和天空對不上。這篇文章,就來追一追這個落差。
這篇文章會談到
- 「雷乃收聲」這個名字,以及春天的「雷乃發聲」
- 這組說法可以追溯到多早
- 東京的天空,確實照著曆法安靜下來
- 日本海一側,雷反而在冬天最多——「鰤起こし」
- 把曆法拿來對照「自己的天空」
春天發聲,秋天收聲
七十二候,是把二十四節氣再各分成三段,約五天一個名字的季節刻度。詳細可以看七十二候的介紹。
在這七十二個名字裡,雷只出場兩次:
- 雷乃發聲……春分的末候,3月底前後。雷開始鳴響
- 雷乃收聲……秋分的初候,9月底前後。雷收起聲音
相隔半年,雷一響一收,各自放在晝夜幾乎等長的兩個節點上。照曆法來看,雷是從春分待到秋分、只停留半年的季節客人。
兩千多年前的書裡,已經寫好了
這一組對應,不是日本想出來的。
《禮記・月令》逐月記下天象與萬物的變化。仲春之月有「雷乃發聲,始電」,仲秋之月則是開頭引的那一句「日夜分,雷始收聲」。
七十二候從中國傳到日本,江戶時代又依照日本的氣候改寫過——春分加進了「桜始開(櫻花始開)」,就是那時的事。但雷的這兩個名字,至今仍留在日本曆法的春分與秋分裡。
也就是說,這是一句從海的這一邊傳過去、在日本的曆法裡一直被念到今天的話。
東京的天空,照著曆法走
那麼,真實的天空如何?日本氣象廳公開了「雷日數」的平年值(1991〜2020年的平均)。雷日數,就是一個月裡觀測到雷的天數。
東京是這樣的:
- 7月:2.5天
- 8月:3.2天(全年最多)
- 9月:2.5天
- 10月:0.8天
- 11月:0.4天
- 12月、1月、2月:各0.2天
夏天逐漸增加,過了9月便急速減少,全年約14.5天。東京的雷,真的照著曆法收起了聲音。
金澤的天空,從這裡才開始響
同一張表,換看金澤:
- 8月:3.6天
- 9月:2.0天
- 10月:2.1天
- 11月:5.3天
- 12月:8.4天(全年最多)
- 1月:7.9天
- 2月:4.8天
最多的不是盛夏,而是12月。全年45.1天,大約是東京的3倍,其中一半以上集中在11月到2月這四個月。
這叫做冬季雷。根據日本氣象廳對北陸地方的說明,冬天從大陸吹來的寒冷季風,在越過相對溫暖的日本海時吸收了熱與水氣,便生成雷雲。冬天的雷雲不高,大約只有3000〜6000公尺;但冬天的落雷,流入地面的電流往往比夏天更大。
冬季雷在日本海沿岸最多,離海越遠越少。氣象廳也寫道,從東北地方的日本海側到山陰一帶,冬天的雷日數與夏天相當,甚至更多。
北陸的說法:「鰤起こし」
在石川與富山,晚秋到初冬猛烈鳴響的雷,自古被叫做「鰤起こし」(ぶりおこし),意思大約是「叫醒鰤魚的雷」。
正好在這種雷響起的時候,油脂豐厚的寒鰤開始在北陸海域捕獲。所以說,雷把鰤魚「叫醒」了——日文的「起こす」同時也有把漁網「拉起」的意思。一般多是這樣解釋這個詞的。
對北陸人來說,冬天的雷既可怕,也是美味季節到來的信號。
順帶一提,冬天打雷在全世界其實相當少見。根據日本氣象協會的說明,北半球另外能見到的,只有挪威的大西洋沿岸、北美五大湖周邊、地中海東部沿岸等少數地方。
曆法,是某個地方的天空的紀錄
這樣排開來看,「雷乃收聲」並沒有錯。東京的天空,確實照著曆法安靜下來。
只是,曆法的每一行,都是某個人、在某個地方抬頭看到的天空。七十二候到了日本就被改寫過一次;即使在同一個國家裡,天空也還是一點一點地不同。
所以,與其把曆法當成「標準答案」,不如當成拿來對照自己天空的一把尺,會有趣得多。
接下來五天的小小樂趣
- 記住今年最後一聲雷。下次聽到雷聲時,想一想:「這會不會是今年的收聲?」
- 如果人在日本海一側,就等待冬天。11月前後的夜裡如果打雷,那也許就是鰤起こし。
- 查查自己城市的雷日數。日本氣象廳的「過去的氣象資料」可以查到各觀測點的平年值;在台灣,也可以找找中央氣象署的氣候統計。
結語
春分發聲,秋分收聲。兩千多年前寫進書裡的雷,在東京至今仍照樣安靜下來。
而在金澤,它正要朝著冬天,再響起來。
同一天,翻開同一本曆,看著不一樣的天空。把曆法輕輕疊在自己的天空上,季節就會離你近一點。
資料來源
- 日本氣象廳「過去的氣象資料檢索 平年值(年・月)」金澤(石川縣)(日文)(雷日數 1991〜2020年:8月3.6天・9月2.0天・10月2.1天・11月5.3天・12月8.4天・1月7.9天・2月4.8天・全年45.1天。因目視觀測結束,列為參考值)
https://www.data.jma.go.jp/stats/etrn/view/nml_sfc_ym.php?prec_no=56&block_no=47605 - 日本氣象廳「過去的氣象資料檢索 平年值(年・月)」東京(日文)(雷日數 1991〜2020年:7月2.5天・8月3.2天・9月2.5天・10月0.8天・11月0.4天・12〜2月各0.2天・全年14.5天)
https://www.data.jma.go.jp/stats/etrn/view/nml_sfc_ym.php?prec_no=44&block_no=47662 - 日本氣象廳「北陸地方的天候 各季節的天候變化」冬季的雷(日文)(冬季積雨雲高約3000〜6000公尺/冬季落雷流入地面的電流常較大/沿岸多、離海岸越遠越少/東北日本海側至山陰,冬季雷日數與夏季相當或更多)
https://www.data.jma.go.jp/cpd/j_climate/hokuriku/column03.html - 日本氣象協會 tenki.jp「世界上罕見的冬季雷」(2025年12月10日,日文)(北半球僅見於挪威大西洋沿岸、北美五大湖周邊、地中海東部沿岸等部分地區)
https://tenki.jp/suppl/m_inada/2025/12/10/32713.html - 《禮記・月令》(維基文庫)「是月也,日夜分,雷始收聲」(仲秋)/「雷乃發聲,始電」(仲春)
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禮記/月令 - 暦生活「七十二候/雷乃収声」(日文)(秋分初候,與春分末候「雷乃發聲」成對)
https://www.543life.com/content/seasons24/post20250924.html - 金沢日和「鰤起こし」(日文)(11月中旬至12月北陸雷鳴激烈的天氣,石川、富山稱為「鰤おこし」;一般說法是結合了「拉起漁網」與「叫醒鰤魚」兩層意思)
https://www.kanazawabiyori.com/editors/2014/12/640.html
「鰤起こし」的語源(叫醒鰤魚/拉起漁網)是一般廣為流傳的說法,本文未能以一手史料確認其由來。金澤的雷日數,因日本氣象廳已結束目視觀測,係以觀測結束前的數值計算、作為參考值公開。七十二候的日期每年略有前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