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是日本的「衣替え(更衣)」|從平安宮廷延續至今的過冬準備——以前連房間都要一起換季

「更衣」這兩個字,中文讀者一看就懂:換衣服。在日本,這兩個字也寫作「衣替え」,讀作「ころもがえ(koromogae)」,指的是隨著季節替換衣物。
每年十月一日,日本許多學校的制服會從夏季制服換成冬季制服,這一天就是衣替え。看起來只是整理衣櫃的小事,但這個日期,其實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宮廷。而且當時的衣替え,換的不只是衣服。
這篇文章只想說一件事:十月一日的衣替え,是從平安時代延續至今的「開始準備過冬的日子」;最初,連整個房間都要一起換季。
這篇文章會談到
- 衣替え從什麼時候、在哪裡開始
- 以前除了衣服,還換了什麼
- 為什麼四月一日曾被叫做「わたぬき(抽棉)」
- 今天的六月一日、十月一日是怎麼形成的
- 和服的換季,以及俳句裡的秋季季語「後の更衣」
起點在平安時代的宮廷
根據日本辭典《數位大辭泉》,平安時代(794–1185)的衣替え,是在陰曆(舊曆)四月一日與十月一日舉行。
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說得更具體:一年分成兩半,四月一日到九月底是夏裝,十月一日到三月底是冬裝,切換的那一天就叫做「更衣」。
也就是說,「十月一日=今天起穿冬衣」,在日本已經有千年以上的歷史。舊曆的十月一日,大約是現在國曆的十月底到十一月。古人是等到天氣再冷一些,才換上冬衣的。
順帶一提,「更衣」在日本宮廷裡還有另一個意思:後宮嬪妃的一種稱號,讀作「こうい(kōi)」。《源氏物語》開頭的「桐壺更衣」,用的就是這兩個字。同樣的漢字,意思卻完全不同,這是漢字文化圈常見的有趣之處。
換的不只是衣服
這是今天最想分享的部分。
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寫道,更衣這一天,不只是服飾,連室內的陳設也要一併更換,這是慣例。書中還引用了南北朝時代記錄宮廷儀式的《建武年中行事》:四月一日衣替え這天,寢殿帷帳換成薄薄的生絹,拆下代替牆壁垂掛的布幔「壁代」,燈籠的繩子也換上新的。
換衣服、換布幔、換房間的空氣。衣替え原本是讓整個生活一起換季的日子。
這種感覺,至今仍留在日本茶道裡。表千家的官方網站寫道,到了十月,和服從無裡襯的「單衣」換成有裡襯的「袷」,門窗隔扇也從夏天的葦編拉門「葦戶」換成紙糊的「襖」。衣服和房間同時轉向冬天——和平安宮廷是同一種想法。十月茶室的布置,可以參考「名殘」這篇文章。
四月一日叫做「わたぬき」
以前的衣替え,一年不只兩次。根據《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》,中世以後的宮廷,四月一日脫下冬天的小袖改穿「袷」,五月五日起穿「帷子」(沒有裡襯的麻布等單衣),九月一日再換回袷,九月九日起穿「綿入」——表布與裡布之間鋪了棉絮的保暖衣,隨著節令細細地換衣,是宮中的年中行事。
九月九日是重陽。菊花節那篇文章介紹的這一天,在日本宮廷裡,原來也是「開始穿棉衣」的日子。
到了春天,從棉衣換成袷,叫做「綿抜(わたぬき)」,意思是把棉絮抽出來。同一部辭典說明,因為這件事多在陰曆四月一日進行,所以有時也直接用「わたぬき」稱呼那一天。
冬天塞進棉絮,春天把棉絮抽出。衣替え的日曆,也是一年一度的「填棉、抽棉」節奏。
根據《數位大辭泉》,江戶幕府除了四月一日、十月一日之外,也規定在五月五日、九月九日等日子換衣。
六月一日與十月一日的由來
今天的「六月一日、十月一日」,一般認為是進入明治時代之後才逐漸成形的。
日本在明治六年(1873年)改用太陽曆。常見的說法是:大約從這時起,政府為官員和軍人的西式制服訂定了夏裝與冬裝的期間,之後逐漸擴及學校與公司。不過,一開始似乎並不是全國統一的。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亞洲歷史資料中心保存的明治十九年(1886年)紀錄〈帝國大學々生ノ服制ヲ定ム〉中,帝國大學學生的冬季制服是從十一月一日穿到五月三十一日,夏季制服則是六月一日到十月三十一日。
後來,學校與公司「六月一日換夏裝、十月一日換冬裝」的做法才漸漸固定下來(《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》)。不過日本南北狹長。《世界大百科事典》提到,北海道穿夏裝的期間只有六月底到九月中旬,九州則從六月初到十月初。直到現在,各地區、各學校的換季日期與過渡期仍不盡相同。
和服的換季,至今仍分三段
在和服的世界裡,人們至今仍依季節穿著不同做法的和服。以下是和服著裝教室「いち瑠」提供的參考:
- 袷(あわせ):有裡襯的和服。十月到五月
- 單衣(ひとえ):沒有裡襯的和服。六月與九月
- 薄物(うすもの):薄到透光的夏季和服。七月到八月
所以對和服來說,十月一日是「多加一層裡襯」的日子。不過同一篇說明也提到,現在比以前熱,越來越多人依氣溫而不是日期來換;九月天氣熱的話,穿薄物也沒關係。規則只是參考,不勉強身體,才是現在的想法。
在俳句裡,秋天的換季叫「後の更衣」
最後,聊一個關於詞語的小知識。
在日本俳句的季語裡,單說「衣替え」「更衣」,指的是夏天(《數位大辭泉》《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》)。初夏換上輕薄衣物的那一次,被視為衣替え的「正篇」。
那秋天的換季叫什麼?根據網路歲時記「きごさい」,叫做「後の更衣(のちのころもがえ)」,是晚秋的季語,指從夏衣換成秋冬衣物。
只是加上一個「後」字,聽起來就安靜了一些。相對於迎向夏天的明亮換裝,秋天的換季,或許是朝著寒冷一件一件加上去的、靜悄悄的準備。
結語——今年的十月一日
說到換季,也許你想到的是整理衣櫃這件有點麻煩的事。但在千年前的宮廷,那是讓衣服和房間一起轉向冬天的季節分界。
今年的十月一日,拿出長袖衣服的時候,不妨也順手換一條窗簾或一塊地墊。這樣,你就和平安時代的人在同一天,開始準備過冬了。
出典
- Kotobank「衣替え」(日文。數位大辭泉:平安時代於陰曆四月一日、十月一日舉行/江戶幕府另定五月五日、九月九日等換衣/現在一般於六月一日與十月一日,主要針對制服/夏季季語。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:中古以後,四月一日起袷、五月五日起帷子、九月一日起袷、九月九日起綿入、十月一日起練絹,為年中行事/江戶時代四月一日換夏衣、十月一日換冬衣/原為宮中行事,後普及於民間/現代六月一日換夏裝、十月一日換冬裝)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衣替え - Kotobank「更衣」(日文。世界大百科事典〈舊版〉:四月朔日至九月晦日為夏裝束,十月朔日至三月晦日為冬裝束,不只服飾,也更換室內陳設/引用《建武年中行事》。同書「生活季節」:夏裝期間北海道為六月底至九月中旬,九州為六月初至十月初。同書「後宮」:平安初期出現「更衣」之稱號)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更衣 - Kotobank「綿抜」(日文。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:換季時抽出綿入的棉絮改為袷/多於陰曆四月一日進行,故亦指該日/夏季季語)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綿抜 - Kotobank「綿入れ」(日文。日本大百科全書:表布與裡布之間鋪入棉絮的防寒衣物)
https://kotobank.jp/word/綿入れ - 日本國立公文書館 亞洲歷史資料中心〈帝國大學々生ノ服制ヲ定ム〉(明治十九年五月四日:冬服十一月一日至五月三十一日,夏服六月一日至十月三十一日)
https://www.jacar.archives.go.jp/das/meta/A15111225400 - 表千家不審菴「內弟子『玄關』的一年:十月 風爐的名殘」(日文。十月和服由單衣換成袷,門窗由葦戶換成襖)
https://www.omotesenke.jp/chanoyu/7_10_1b.html - 和服著裝教室 いち瑠「著物の衣替え」(日文。袷十月至五月、單衣六月與九月、薄物七月至八月/越來越多人依氣溫而非日期換季)
https://ichiru.net/column/change-clothes/ - 季語と歳時記(きごさい)「後の更衣」(日文。晚秋;陰曆十月一日;由夏衣換成秋冬衣物;單說「更衣」為夏季季語)
https://kigosai.sub.jp/001/archives/10004 - 季語と歳時記(きごさい)「更衣」(日文。江戶時代把「四月一日」讀作「わたぬき」)
https://kigosai.sub.jp/001/archives/2059
「明治初期為官員、軍人制服訂定夏裝(六月一日至九月三十日)與冬裝(十月一日至五月三十一日)期間」的說法流傳很廣,但這次未能確認相關法令的原文,因此本文只寫「常見的說法」,並補上已在一手資料中確認的明治十九年帝國大學的例子。中世以後詳細的換衣日期依據《精選版 日本國語大辭典》,實際上可能因時代與身分而異。和服何時穿哪一種,也會因流派、地區與場合而有不同看法。